第25章 前塵

陰暗潮濕,不見天日的地牢,有的只是老鼠蟑螂蚊蠅做伴,每天吃些剩菜餿飯,吃不死你,也餓不垮你。

很奇怪絕情門主竟然沒殺了他們,郅渲一派溫文儒雅,不食人間煙火,神仙般的人物,被關進這樣臭氣熏天的鬼地方,竟然什麼反應也沒有。

謝君愷不耐地坐在濕漉漉的地上,才稍微挪了挪麻痹的腿,一陣噹啷噹啷的鐵器撞擊聲便響起,嚇跑剛才在他腳邊神氣活現漫步的兩隻大老鼠。

他冷笑聲,望向對面。這地牢又窄又小,隔了四個鳥籠大小的鐵柵欄,郅渲就關在他對面。地牢中光線很暗,他運足功力也只能看到一個白色影子倚牆盤膝而坐。

地牢的正上方有個茶杯蓋大小的透氣孔,謝君愷抬頭望去,那透氣孔射進來的光線已近垂直,這說明已經接近中午時分。他們的午飯會再過一個時辰才會送來,而在此之前……

「啊……哈哈——哈哈哈——」一長串如夜梟亂鳴的笑聲從隔壁牢籠里發出,時不時還發出「蓬蓬蓬」的撞擊聲,「楊天鵬,我cao你奶奶個熊,老子不怕你,有種你進來跟我一對一……」

謝君愷罔若未聞,盤膝坐正,氣守丹田,開始行氣一周天,沒多久就完全進入忘我狀態。

每天這個時候,隔壁關的那個瘋子都會準時發作,又哭又笑,又罵又叫的鬧個沒完沒了,還特喜歡拿頭撞鐵柵欄,不撞到自己頭破血流昏死過去絕不罷手。頭幾天,他還好心地可憐過他,哪知這瘋子竟用手鏈勒他的脖子,對他拳打腳踢,還朝他吐唾沫。

反正,今天他是狠下心不去理他了。另外他倒想看看郅渲有什麼解決辦法!

行功順利完畢,發覺自己的內力又增進不少,不由一陣欣慰。才收功睜開眼,竟然聽到一陣悠揚的簫聲,神清氣爽之外才發現瘋子竟也不鬧騰了,正抓著鐵杠子怔怔發獃。郅渲仍舊端坐著,手持一管白色玉簫緩緩吹奏,簫聲居然能讓瘋子恢複安靜,謝君愷不得不承認,郅渲的確有一套。

他不禁也閉目傾聽,陶醉於優美的簫聲中……驀然,他睜開眼!這首曲子……不,怎會如此像……

「嗬——嗬嗬——」瘋子額頭抵住柵欄,喉頭顫動,一頭亂稻草似的花白枯發下,一雙血紅的眼睛流露出駭怕的神情,怕的他忍不住直哆嗦。

謝君愷注意到了,他於心不忍地隔著欄杆問:「喂,你怎麼了?」

郅渲也停下了簫聲,簫聲才一停,那瘋子突然跳起,額頭沒命往鐵杠子上撞。

「喂,你又發什麼瘋?」伸手穿過欄杆,謝君愷顧不上危險,想拉住他。

「我是混蛋,我該死!我該死!我該死!」他突然跳到謝君愷面前,抓過他的手,劈劈啪趴地扇自己耳瓜子。謝君愷心頭一驚,趕忙收手,一抽竟沒能抽回,那瘋子仍牢牢抓著他的手。他這才恍然,原來這瘋瘋癲癲的老頭竟是個身懷絕世武功的高手,光看此人內力之深厚,絕不在自己之下。

「嗤——」地破空聲響起,郅渲手心扣住的小石子已然出手。郅渲心地仁厚,怕傷了瘋子,所以力道只用了三成。誰知瘋子抓住謝君愷的手固然不放,對郅渲打來的石子連瞧都沒瞧一眼,空出的一手向空中一招,小石子了無聲息地被他抓到手裡,往嘴裡一塞,「咯噔」「喀嚓」幾下就將石子嚼碎吞下肚。

這幾下兔起鶻落,快得只夠眨眼的工夫。謝君愷傻眼了,完全忘了自己還被操控在別人的手裡。

「撒手!」謝君愷硬扯回自己的右手,手腕被拉破了層油皮。他恨聲咬牙道,「瘋子!」

「哈——」瘋老頭沖他扮鬼臉,瘦的皮包骨頭似的顴骨高聳,雙目凹陷,滿腮花白濃髯,頭髮像雜草,身上僅披一塊骯髒破布,已碎成一條條的了。雙手雙腳青筋暴出,都上了鐐銬,腰上更是綁了根又粗又長的鐵鏈拖到了地上,限制住他活動範圍。謝君愷一靠近他,就聞到一股酸臭的味道。

「哥妹什麼來相隔?哥妹隔著一座山,哥妹隔著山一重,分開在兩邊。高山本是無情崖,高山本是無情山,推倒高山住一起,天天能會面……」

一陣悠揚的歌聲飄來,郅渲耳朵最為靈敏,他側轉著頭說:「是姑姑來了,是她在唱歌!」

他吹起玉簫,和著那歌聲的節拍,簫聲婉轉,悠悠揚揚,傳出老遠。

「你是誰?」瘋老頭突然開口,惡狠狠地說,「你是誰?你是誰?你為什麼吹這首曲子?是,你是魔鬼?魔鬼——」

這同樣是謝君愷想問郅渲的,因為這首曲子對他而言太熟悉了。記得小時候,每晚娘親哄他入睡前,都會在他耳邊輕唱這首歌。

只可惜郅渲全神貫注於簫聲中,絲毫不理會瘋老頭的大喊大叫:「……是蘇瑪妲,蘇瑪妲!你出來,謝昊曄!你給我滾出來!我知道你們在這,給我滾出來,老子不怕,不怕你們——」

謝君愷全身一震,如遭雷擊,他不顧一切地穿過欄杆抓住瘋老頭的衣襟,大聲地,急切地,顫抖地吼:「你認識謝昊曄?你怎會認識他的,他在哪裡,你說!」

瘋老頭的臉正對上他,瞳孔驀地急速收縮,他駭怕地大喊大叫,揮手拚命掙扎:「不,不——謝昊曄,你別過來!不是我殺的你呀——」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不……」手一松,他頹然跌坐回濕冷的地上。

瘋老頭馬上縮回角落,離他遠遠的,抱著膝蓋,傻兮兮地啃著手指甲,一雙眼睛飄來飄去,有意無意地掃過謝君愷痛苦傷心的面孔。

「聽!上面好象在打鬥!」郅渲側耳細聽,「人很多……嗯,來的人武功都不太高……謝君愷,我們最好想辦法趁現在逃出去,看守我們的人都去支援了!」

謝君愷沒有回答他,他仍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

他孤苦一輩子的娘親,含辛茹苦地一人把他拉拔大,不知吃了多少苦!他從來都沒見過父親,父愛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東西。

「你是不是謝昊曄的兒子?」

謝君愷猝然抬頭,卻發現剛才那個還在發瘋的瘋老頭,正含笑蹲在他面前。

「你……」這是怎麼回事?他明明被鐵鏈重重鎖著!

瘋老頭似看透他心中的困惑,堅強有力的手在他腳鐐上摩挲幾下,「叮」地聲,腳銬應聲而落,謝君愷更驚訝了。

「老夫裝瘋賣傻十幾年,終於等到老天開眼了!哈哈,老夫姓陶,二十五年前提起『七星子』陶一鳴,江湖上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謝君愷沉默不語,這突來的變化使他摸不著頭腦,他決定以靜制動,看這個陶一鳴在耍什麼花招。

「你叫君兒吧,我曾聽你娘這麼叫你,你跟你爹長得很像。嗯,算下來你今年也該有二十四、五歲了吧,娶親了沒有?」

「你真的認識我爹娘?」

「那當然了,論輩分你該喊我一聲『爺爺』——你娘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呢!」陶一鳴不無得意地說。

「那你告訴我,我爹在哪?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陶一鳴不自然地瑟縮,臉皮微微抽搐,神情尷尬,說話也吞吞吐吐:「你娘……沒告訴你么?」

「我娘臨終前,只囑咐我一定要替爹報仇。她告訴我,爹爹的《御鳳訣》就落在仇人手中!」謝君愷冷然,目光如冰。

「《御鳳訣》?」陶一鳴的心跳差點停止,臉上流露出愧疚的神色,半晌才道:「你娘沒告訴你那一段恩怨是如何結下的?」

看到謝君愷詢問的眼神,他嘆口氣,在他面前坐下,「是了,她原也不敢再提。這事有二十六年啦,今天我若再不說出來,恐怕世上就無人知曉真相了。喂,小娃兒,你也好好聽著,作個見證!」

他最後一句話是沖著郅渲說的,郅渲抿唇笑了下。

「孩子,你大概只知你娘姓蘇,閨名叫晴穎是吧?其實她哪裡姓蘇,她叫蘇瑪妲·哈桑。哈桑才是她的姓氏,她並非漢人!」

謝君愷聽他一開始講的就非同尋常,卻又不得不信他講的都是事實。一顆心如懸在空中,隨時隨地可能掉下來摔的粉碎。

「蘇瑪妲生得貌美如花,不知傾倒了多少教中兄弟,但皆因她是聖女,只有對她收起妄想的念頭。轉眼蘇瑪妲十八歲,那年她果真被上任聖姑選作繼承人。你想,天聖教新聖姑接任大典何其隆重……」

「天聖教?」謝君愷啞然失聲。

陶一鳴對他的反應顯然極度不滿,橫著眼喝道:「怎麼,瞧不起天聖教是不是?沒錯,天聖教確是天下第一魔教,那又如何?你莫忘了,你娘就是天聖教的教主!」

「魔教又怎樣?老夫身為天聖教三長老之一,自問從未濫殺過無辜,比起某些沽名釣譽,自命不凡的偽君子不知要強出多少倍!你這般淤泥不化,完全不像你父親。當時聖姑接任大典,廣散邀請函,前來觀禮的人成千上萬,那些名門正派們卻是一個都沒敢來。嘿嘿,表面上是說不屑,其實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害怕我們欲圖謀加害。謝昊曄當時雖出道未久,卻是豪氣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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