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哈日珠拉 第34章 宮門

急趕慢趕的回到盛京時已是九月十八的下午,平虜堡大隊人馬尚且滯後許多腳程,但城裡卻已是炸開了鍋,亂作一團。

多爾袞方才回到自己的家門口,未等勒疆穩住,早有一干鑲白旗將士守在門口,心急火燎的衝上來,大嚷:「貝勒爺可算是回來了!到底這是發生什麼事了?為何昨兒個大汗一回來就下令關閉宮門?」

多爾袞利落的跳下馬去,我身心疲憊的剛從馬上翻下,聽了這話,著地時腳下一軟,頓時無力的癱到了地上。

多爾袞一把揪住其中一名副將的衣襟,瞪大眼喝道:「你說什麼?」

「大汗昨兒個回宮後,宮門隨即關閉……今早諸位貝勒大臣想借著早朝進宮一探究竟,可誰知是宮門仍是緊閉不開,等了半天,宮裡才有小太監出來傳話——大汗拒理朝政,喝令文武眾臣不必入宮!」

我四肢乏力,只覺得兩眼發黑,渾身冷得不行。

「居然……會這麼嚴重?」多爾袞驚訝的露出狐疑之色,「就算是要定代善的罪,又何必弄得這般決絕,倒像是跟誰在慪氣似的。」嗤聲蔑笑,露出滿不在乎的神氣,「暫且不管他,咱們等著看好戲就是。」頓了頓,他回過頭看眼神複雜的看向我。

我微微喘息,胸口像是壓了塊巨石,堵得我氣都透不過來。

多爾袞靠近我,向我遞出右手:「宮門關啦!看樣子你一個人是進不去的,只有等哲哲她們回來再說了!」

我茫然的抬起頭,他的臉不斷在我眼前晃動。我欲哭無淚,茫然囈語:「他在生我的氣……」

「嘁,瞧你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你能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令他為了你動怒?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多爾袞收回右手,忽然撩起袍子下擺,彎腰在我身前蹲下,壓低聲促狹而又古怪的嗤笑,「那傢伙的心是石頭做的,不會再為了女人而心動了。這個世上能使他失去理智卻又無可奈何的女人……早就死了!」

我先是一震,接著一顆心被強烈的酸痛包裹,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地上涼,趕緊起來吧。」多爾袞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我從地上硬拽了起來。他身後的那些鑲白旗將士早識趣的扭過頭去,假裝視而不見。

他突然將嘴唇壓在我的耳上,熱辣辣的呼吸灼痛了我的耳垂:「我倒是真心希望他能狠心把這道門關上一輩子,而你,這輩子都別想再進去!」

九月十九。

九月廿十……

宮門始終緊閉。

廿一日,同去平虜堡的八旗貝勒陸陸續續的趕了回來,哲哲她們一群福晉、貝勒福晉、女眷皆是乘坐馬車,走的較慢,是以與大隊人馬一起仍是滯留在路上。

諸位貝勒大臣集聚一堂,商議著各種辦法。

九月廿二,文武大臣、貝勒親貴齊赴宮門之外,隔著高高的宮牆誠心祈求,皇太極置之不理。

翌日拂曉,眾人又一齊前往大貝勒府,紛紛勸導代善主動請罪,平息大汗怒氣,以免把事態擴大,影響兄弟情誼。

代善同樣未加理睬。

九月廿三,氣溫陡降,半夜裡淅淅瀝瀝飄起了細小的雨絲。我睜著雙眼,在床上翻了一夜。

卯時已過,天色仍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我隔窗清晰的聽見奴才們悉窣小心的伺候著多爾袞出門,一個不知道是妻還是妾的女聲,不無擔憂的小聲詢問:「爺,大汗若是還不肯開門,您把福晉一直留在家裡也不是辦法……」

多爾袞冷哼一聲,那女聲嘎然而止。

我空洞的瞪著床頂,窗戶紙上什麼時候透進一層薄薄的光亮也不清楚。

心已痛到麻木……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從床上坐了起來,抓過外衣慢騰騰的穿上。炕桌上放著已經冷卻的膳食,我眨眨眼,這是早餐?還是午餐?

搖搖晃晃的踩下地,感覺自己身輕如燕,幾乎可以隨時飄起來。這些日子食不知味,我已然不記得自己到底吃過幾頓飯。

多爾袞時常不在家,忙著和諸位貝勒碰頭想轍,烏雲珊丹還隨哲哲在路上慢慢往家趕,家裡沒大福晉坐鎮,一群妻妾都不敢隨意過問家事。

我苦笑一聲,拉開屋門走了出去,天色居然全黑了,已是晚上了嗎?

院子里靜悄悄的,奴才一個不見,我悄然無聲的穿過長廊。

雨仍在纏綿淅瀝,就好像是我的內心寫照般,哭泣個不停。

伸手攤開掌心,接下一片雨絲,我將手指緩緩收緊,握拳。最後,拳頭緩緩撤回,我昂首踏步跨進雨中……

兩扇厚重的朱漆木門緊緊閉合,門前的石獅子在雨夜裡猙獰的瞪著我。搶在守門的兩名侍衛持刀走上來驅趕時,我先一步亮出了身上的信牌:「我是汗王福晉博爾濟吉特哈日珠拉,我要進宮!」

兩人面面相覷,盯著我手裡的信牌仔細驗看,又狐疑的打量了我老半天。

「那個……果真是汗王福晉回來了么?」其中一名年約三十來歲的青年向我身後探頭張望了下,疑惑的問,「怎麼不見中宮福晉她們?」

「我先回來的。」我有些不耐起來,雨雖不大,可細密的雨絲早已將我的頭髮、外套打濕,冰冷的貼在了肌膚上,只消冷風稍稍一吹,我便抖個不停。

「對不住,福晉。」兩人互望一眼,同時恭身打千道,「不是奴才不讓您進去,只是大汗早有吩咐,任何人到宮門前皆不準開門。請福晉饒恕奴才們的不敬之罪。」

啪——臉上像是被人迎面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我抬頭看向這座森嚴的門扉。

一年前,我的花轎打這裡過時,這扇門也曾緊閉著將我關在門外……命運像是跟我開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如今我再次被這道門檻給阻隔在了宮牆之外。

「福晉請回。」兩奴才跪倒在地,誠惶誠恐的懇求。

回?我能回去哪裡?我還能回去哪裡?

這一生,苦苦追尋的只是他!我來這裡,只是為了他!

啪嗒,信牌滾落在地,侍衛們詫異的看著我。我凄然一笑,手指握緊,指甲深深的掐進掌心……

「福晉!」

「福……」

在他們的驚呼聲中,我緩緩跪倒,雙膝沉重的砸在堅硬潮濕的石磚上。

「大汗若是一個時辰不開宮門,我便在這裡跪上一個時辰,若是一日不開,我便跪上一日,若是永不再開,我唯有長跪至死!」

侍衛們顯然被我的決定嚇著了,一時沒了主張。

雨絲細密的落在我身上,雨水順著耳鬢匯成小股的水柱,倒灌進衣領。風漸漸大了起來,攪亂了原本有條不紊的細絲,我迷濛著雙眼,漸漸的覺得耳邊侍衛們絮絮叨叨的聲音小了許多,寒意一點點的滲進我的四肢百骸,凍得我牙齒咯咯打戰。

再到後來,彷彿周圍的世界已經靜止,沒有了喧囂爭論,沒有了嘩嘩水流,沒有了煩憂,沒有了苦痛,沒有了絕望,沒有了……一切一切!

「昨兒個夜裡怎麼無人及時通稟?」

「奴才該死……」

「你倆的確該死……拖下去杖斃……」

冰冷得毫無熱氣的口吻,昏沉間我被這句殘忍的話驚到,猛地一個哆嗦,兩條腿自膝蓋以下突然拚命抽搐起來,痛得我「啊」地聲尖叫,模糊的意識被拉了回來。

微微睜開眼,皇太極發狂的臉孔出現在我眼前。

「請大汗息怒——」

我正躺在他的懷裡,身上裹了一件寬大的貂皮麾袍,他的身上僅穿了一件半新的一字襟扣的捲雲金絲邊長褂,在風雨中顯得有些單薄。

宮門已經開了,他就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傲然的望著階下跪伏著的滿朝貝勒親貴、文武大臣。

「今天召集你們來,是想和你們說說我這些天的心事。你們這些貝勒大臣如果認為我說的悖謬不當,就當面講出來,不必曲意奉迎。我這番話上可告天,絕無妄言,你們這些人里固然有能體國愛民之人,亦有不能體國愛民的,你們都心知肚明,不用我一一點名。如今蒙古各部皆稱我為汗,祈求歸附。所有歸降之人口也都如數分給你們,你們這些貝勒務須以仁養之。這是上天的恩賜。上天賜給你們這些歸降人口,如果力行愛護眷養之道,勤於治理,則天將眷助。但是如果不夠仁道,有欠公允,令這些降奴不得聊生,窮困勞苦,必然遭受上天報應。到時上蒼怪罪下來,可不還是得由我這個大汗擔當么?你們這等行徑,讓我如何能治國安邦?凡是一個國家,有強力之人為君者,有幼沖之人為君者,亦有眾人擁戴之人為君者。為君豈有輕重之分?」

他的這番話字字句句含沙射影,矛頭直指代善。

我心中大急,想撐起身子,無奈腿上抽筋,疼痛難當,無力能動彈分毫。

果然,底下寂靜無聲,皇太極冷言掃視,隔了一會兒,猛地厲聲喝道:「正紅旗的那些個貝勒們欺我太甚!輕視我的旨意……」

我險險當場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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