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扎魯特博爾濟吉特 第50章 寧錦

皇太極雖已位及大金國汗,然而每日臨朝聽政,他這個大金國汗卻必須得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並肩面南而坐於金鑾殿上共理朝政。

表面看來大金國以汗王為尊,而實際上真正的國政大權仍是被原先的四大貝勒分別掌控著。

皇太極的處境正處在異常尷尬的地位上,然而現在面臨的真正危機卻並非來自於朝政內部的權力無法得到集中統一,而是外在局勢造成的強大壓力。

大金正處在三面臨敵的危急關頭,南有強敵大明,西有叛服不定的蒙古,東有大明屬國朝鮮。而大金子民涵蓋女真、漢、蒙三大民族,幾十萬不同民族、不同地區的人口聚集在遼河東西。

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間,滿漢民族之間的各種矛盾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努爾哈赤統治期間,曾數次派兵入關,擄掠了上百萬人畜,遼東境內現今的漢人已高出女真人數倍不止。

滿漢之間的衝突時有發生,滿人虐殺漢人,漢人反抗滿人……努爾哈赤在位時對待漢人的暴動奉行鎮壓屠戮,動輒便將漢人砍殺乾淨,毫不留情地鎮壓一切反抗活動。他的所作所為將矛盾進一步激化,到得現在,這種深刻尖銳的矛盾已是一觸即發。

另一方面,遼東的經濟發展在長期戰爭的蹂躪下,已瀕臨崩潰,大金長期實行屠殺與奴役的政策,造成人口大量逃亡,壯丁銳減,田園荒廢……

努爾哈赤給皇太極留下的,不是錦繡江山,而是一堆棘手得足以讓人發狂的爛攤子!

皇太極繼位半月有餘,忙得未曾好好闔目睡上一宿安穩覺,臉上未曾展露過一回笑容。連日有奏本上報各處動亂情況,請求大汗派兵鎮壓。

我瞅著心疼,可是偏又愛莫能助。

這日出了金鑾殿,突然見他興沖沖的來找我,削瘦的臉頰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舒暢。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要問,他已先一步笑說:「今兒個聽那些漢臣議論我的名字來著……」

我心念一動,奇道:「你的名字有什麼好議論的?」

「啊,很有意思呢……他們說漢人稱儲君為『皇太子』,蒙古人稱繼承人為『王台吉』,諧音皆與我的名字相近。所以啊,他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此乃天意!是上天註定要讓我繼承大汗王位,還說我將來必然會成為一代明君,功德千秋,名載史冊……哈哈,吹噓得好是厲害。」

我聽得發怔,身子無意識的往炕上坐上去,哪知方向感沒找准,竟坐了個空。我低呼一聲,趕忙伸手去夠邊上的燈架子,誰知那架子安得不牢,竟是被我一拉就倒。

咣啷啷——連續驚天動地的聲響過後,我驚魂未定的坐在腳踏上,一盞宮燈摔在我腳邊,碎片散了一地。

「悠然!」皇太極一個箭步沖了上來。

「沒事!我沒……事。」我皺著臉,咻咻吸氣,尾椎骨上火辣辣的疼,我狼狽的揉著屁股。

「怎麼這麼多年了,你還是經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老喜歡出神發獃啊!」皇太極哭笑不得的將我從地上攙了起來,扶我上炕頭上坐好,「我看看……疼不疼?我給你揉揉!」

「不要!」我低叫,臉漲得通紅。

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悠然!」他的低聲呢喃近在耳畔,我隱隱感到有一種不太妙的壓力在向我逼近。果然,他下一句話直切主題,「皇太極這三個字,當初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我想,對我名字蘊含的意義,最能發表見解的人應該是你吧。」

「呃……」我眼珠子亂轉,眼神飄向門外,「那個……我讓薩爾瑪燉了燕窩粥,你要不要……」

「滿漢一家……滿清……」

我身子微微一顫。

他將我的下巴捏住,帶著我轉過頭來。他烏黑的瞳仁明利深邃,猶如波瀾不驚的海面,底下卻蘊含了強勁的漩渦:「滿,就是金,就是女真的意思吧!你所謂的滿漢一家,就是要指女真和漢人同為一體,不可排斥,必須融合……」

我口乾舌燥,心如亂麻。

「悠然啊!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困惑的望著我,「這些天來朝上爭執不斷,貝勒親貴們主張強勢鎮壓,漢臣們主張抬高漢人地位。悠然!這樣的局面,你一開始就已經預見了吧?從小教我寫漢字,告訴我『滿漢一家』的你,早在二十八年前便已經預見到了今天我所要面臨的困境……滿漢一家啊!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我到今兒個才算是真正弄明白了!」

我咬唇不語。

他放開我的下巴,在我唇上用力吻下,過得良久才放開我。

「皇太極……我、我不是你表姐……」我艱難的吐氣,意識混沌,不知該如何解釋。

「說下去!」他的表情異常冷峻嚴厲,令我有些心寒。

「我……的意思是說……」我頹然喪氣的垮下肩膀,發覺自己根本無從解釋。

「我的表姐不可能會寫漢字!」皇太極突然接下我的話,「更不可能會教我寫『滿漢一家』!」冰雪覆蓋下的冷峻表情慢慢被柔情融化,他凝望著我,眸光熠熠,「是不是我的表姐,是不是東哥,是不是布喜婭瑪拉,是不是女真第一美女……這些都不重要!你從哪裡來,你到底是誰,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身邊,你愛著我……」

我感動得滿心顫慄,倏然伸手緊緊摟住皇太極的脖子。他反手抱住我:「今兒個在朝上我下了道旨,你可知是什麼?」

我吸氣搖頭,心裡隱約猜到了一些。

他放開我,朗聲念道:「我國內漢官、漢民,從前有私慾潛逃,及今姦細往來者,事屬以往,雖舉首,概置不論!凡審擬罪犯,差徭公務,毋致異同,有擅取漢民牛、羊、雞、豚者,罪之。漢人分屯別居,編為民戶,凡新舊歸附之人,皆宜恩養……」

我瞪大眼睛,又驚又喜。漢人在遼東的地位等同於奴隸,完全沒有絲毫自主能力,甚至不能算是「國民」。

皇太極此舉無疑是將「滿漢一家」理論轉化成了現實,邁出了歷史性的第一步!

天命十一年十月十七,寧遠巡撫袁崇煥突然派遣都司傅有爵、田成及李喇嘛等三十四人來到瀋陽城,說是一為努爾哈赤弔唁,二為祝賀新君即位。

袁崇煥此舉出人意料,皇太極明知對方弔唁慶祝是假,探聽虛實是真,卻還是對來人盛情款待,這一行人足足在瀋陽逗留了一個月才離去。十一月十六,皇太極命方吉納、溫塔石等十二人,隨李喇嘛、傅有爵同往寧遠。獻上貂皮、人蔘、銀兩等禮物的同時,也帶去了他給袁崇煥的一封書信,信中言道:

「爾停息干戈,遣李喇嘛等來弔喪,並賀新君即位。爾循聘問之常,我豈有他意,既以禮來,當以禮往,故遣官致謝。至兩國和好之事,昔日先汗往寧遠時,曾致璽書之。兩國通好,誠信為先,爾須實吐衷情,勿事支飾……」

以現如今大金國的狀況而言,實在不宜在此時於明朝大動干戈,袁崇煥有心講和,遂了皇太極的心愿,於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休養生息,以待來年。

天聰元年正月初八,皇太極命阿敏、濟爾哈朗等人,率領三萬大軍攻打朝鮮。

為了防止明軍援救朝鮮,由遼西進攻瀋陽,不使大金陷入腹背受敵,就在大金鐵騎出征的同一天,皇太極又派方吉納、溫塔石等人,再次出使寧遠,致書袁崇煥請求議和,以避開兩線作戰。

皇太極的經韜偉略在登上汗位後漸漸得以展開。

而我卻因為在現代時曾讀過金庸的《碧血劍》,對袁崇煥深具好感,同時亦知曉此人忠肝義膽,精通戰略,可是最後卻是慘死在崇禎皇帝的手裡——據說,導致袁崇煥慘死的最終原因,是因為生性多疑的崇禎中了皇太極的離間之計。

是小說虛構,還是歷史真相,究竟這其中經過又會是如何,我不得而知。

現如今北京城裡仍是明熹宗朱由校在位,所以估計袁崇煥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但是每每看到皇太極與袁崇煥之間毫無硝煙,卻異常激烈的頻繁「交手」,早已預見到這場較量最後勝負的我,陷入了異常矛盾而痛苦的心理煎熬。

有時候,知道歷史的結局,真的不是件幸運的事!

天聰元年的春天,大金國遇上罕見的荒災,國中糧食奇缺,物價飛漲,一斗米要賣到八兩銀子,一匹馬要銀三百兩,一頭牛要銀一百兩,一匹蟒緞要銀一百五十兩,一疋布要銀九兩……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大金獲悉明軍正在加緊修築錦州、大凌河、小凌河諸城,在其周圍實行屯種,作固守之意。

權衡輕重下,皇太極打算搶在這些城堡完工之前,給予嚴厲打擊。

皇太極率兵攻打錦州的決定,在我聽來無異于晴天霹靂。此刻遼東一線具由袁崇煥守備,有袁崇煥一日,金軍便不可能攻克寧錦之地。

這場戰爭若是發起,最後的結果肯定會和去年努爾哈赤攻打寧遠一樣,鎩羽慘敗,無功而返。

我無法跟皇太極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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