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可方思

迎面看見一個陌生女子,身上那襲衣裳料子倒是極好的,柔滑軟沉,碧如幽水,襯著精緻的湘繡,星光下只覺得她明艷溫婉,神色間卻又帶著絲說不出的清冷。

自從那天之後,錦繡再也沒有見過左震。一個禮拜、兩個禮拜過去,天氣真的冷下來,十一月了,已經到了立冬,來百樂門的客人不但不見少,反而越來越熱鬧。

錦繡也忙得多,在百樂門待得越久,認識的客人也就越多,有時候一晚上要轉好幾張檯子,也有人送花送首飾,她都不肯接。天底下哪有白占的便宜?在這裡,得到的每一樣東西,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更何況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些,左震答應讓她進百樂門,是為了叫她做給英少看,她不能永遠只是在舞廳里陪著人家一圈一圈跳舞。

所以一有空的時候,錦繡就跑到後台去,幫忙跑腿打雜、端茶送水,慢慢跟幾個台柱子都混得熟了,她們排舞的時候,她就在一邊看著,半夜沒人的時候,她也會在自己房裡偷偷練習。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每天忙著,吃飯睡覺跳舞,彷彿一刻空閑也沒有,心裡卻總是有點空空的,少了點什麼似的。到底……少了什麼呢?

「錦繡,錦繡!」

正在靠著吧台發獃,忽然有人在背後推推她,回頭一看是麗麗。

「你又走神,財神爺上門都不知道。」麗麗朝門口指了指,「看!沈金榮也來了。」

「沈金榮?」錦繡知道這名字,現在不是初來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榮錦繡了,在百樂門久了,什麼人物什麼場面都見識過一些,在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她也多半都聽說過。這位沈金榮沈老闆,是地產大亨,黑白兩道也都頗有些勢力,跟市政廳、警察署、各大領事館都有交情,就連英少和向先生,只怕也得給他幾分面子。

只是他很少到百樂門來,聽說這位沈老闆常常去大富豪捧白珍珠白小姐的場,出手也很闊綽,什麼翡翠的鐲子貂皮的大衣,隨手就送了出去。今天他不去大富豪,跑來百樂門做什麼?

錦繡順著麗麗的眼光瞧過去,在大廳一進門的台階上,果然站著幾個人,門口迎賓的侍應正在鞠躬如也地招呼他們。旁邊的幾個倒還沒什麼,只中間那一個,穿件松香色長衫,兩鬢斑白,雖然已經不年輕了,卻看得出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往人群里一站,別人彷彿都好像他的隨從一般。

正在端量著,沈金榮忽然轉過頭來,視線正好落在錦繡身上,兩個人的眼睛碰個正著。

錦繡心頭一跳,這位沈老闆長了一雙鷹眼,看人的時候,彷彿特別凌厲,叫人無端端就覺得不安。

沈金榮叫過領班,低聲吩咐了幾句什麼,領班點頭答應著,朝錦繡這邊一溜小跑地過來。

「錦繡,快點過去招呼沈老闆。麗麗你也別站著,叫幾個人來幫忙,拿兩瓶最好的紅酒過來,茶水就要菊花龍井。」

錦繡愕然,指著自己的鼻子,「叫我去?」

這位沈老闆,一看就是極其難伺候的客人,一個不小心得罪了他,亂子可就惹大了。只聽他要的東西就知道,紅酒和菊花龍井!哪有人這麼喝東西的。

麗麗已經一把拖起她,「還呆著做什麼,機會來了,要好好抓緊。」

錦繡被她一直拖到沈金榮那邊,他們已經在大廳里最好的一張檯子落座,沈金榮拿出煙斗,旁邊有人替他點上。

「你,過來這邊坐。」沈金榮示意錦繡坐在他身邊,麗麗也挨著錦繡坐下。

「是新來的吧,剛才一進門,我還以為是殷明珠。」沈金榮打量著錦繡,「我是有幾年沒進百樂門了,乍一看,還以為是當年的殷明珠又回來了。」

錦繡只是笑了笑,「沈老闆真是誇獎了,我怎麼能跟殷小姐比,我剛入行沒幾天,連舞都還不大會跳,什麼規矩都不懂,您只要別笑話就成了。」

「是有那麼三分像,尤其是眼睛和下巴。」沈金榮吸口煙斗,「不過可惜,她早就不大出來見客了,如今再想找那樣的傾城名花,也不容易——當初人人都說,七重天的賭、百樂門的舞,可是沒了殷明珠,百樂門的舞已經越來越沒看頭了。」

「要是跟大富豪的白小姐比,我這裡的小場面,當然不入您沈老闆的眼。」笑吟吟的一句話插了進來,錦繡一回頭,是英少!連他都被驚動了,可見沈金榮的確是來頭不小。

沈金榮朝向英東欠了欠身,「英少別誤會,我不過是想起前幾年百樂門的盛況,一時感觸而已。」

「現如今生意不好做,世道又不景氣,誰還肯那麼花錢捧場。」向英東在對面坐下,錦繡幫他斟上一杯酒。

「英少說得沒錯,花無百日紅,誰都知道大富豪是靠白珍珠的南洋舞出名,七重天有瑪麗安踩著圓桌穿著西裝跳艷舞,可是再看看百樂門,也就只剩下一群披著羽毛跳大腿舞的,難怪聲勢不如以前。」沈金榮遠遠看舞台一眼,「別怪我多管閑事,我還真有點替你擔心呢,英少。聽說過兩天,法國領事斐迪南公爵還要在百樂門舉行一場舞會,招待本國的使團……到時候你總不能再把殷明珠請回來充場面吧?只怕向先生不肯答應。」

向英東蹙起眉頭,「今天沈老闆特地來一趟,不是為了跟我議論殷明珠的吧。」

「當然不是,百樂門打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我不過是替兩天以後的那場舞擔心。」沈金榮打個哈哈,「要是我沒猜錯,英少也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得到法租界的支持,拿到建跑馬場的獨家經營權吧。」

「大家都明白,我也不必跟英少兜圈子,大富豪的黃老闆也有意辦這場舞會,我也不過是提醒英少一聲,最後的贏家未必是百樂門。」

「那麼大家且試試看。」向英東舉起手裡的酒杯,「請。」

桌上的氣氛一時僵住,麗麗不知所措,輕輕拉一下錦繡的衣襟,「好像……英少臉色不對啊。」

錦繡看著向英東,他一向嘻嘻哈哈慣了,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緊繃的臉色。

正在僵持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旁邊,風淡雲輕地應了一句。

是誰?沈金榮、向英東和錦繡幾乎同時抬起眼來,錦繡心裡一跳,驀然一驚又一喜,是左震!

「左二爺。」沈金榮一怔,站起身來,「想不到這麼湊巧,二爺也來跳舞?」

左震拍拍向英東的肩,「開這麼好的紅酒都不叫我一聲,你算什麼兄弟。」

旁邊的侍應早已經遞上新的水晶杯,替他斟上酒,左震在向英東身邊舒舒服服坐下來,這才向沈金榮道:「跳舞我不行,不過說到輸贏,不知道沈老闆有沒有興趣賭一把?」

「賭一把?」沈金榮頓了頓,似有那麼片刻的猶疑,但還是道:「難得二爺有興緻……我沈金榮當然奉陪,賭注就隨二爺下。」

「拿骰子來。」左震跟身邊的侍應交待一句,回頭朝沈金榮淡淡一笑,「我們這場賭,三百兩百,三萬兩萬的爭來爭去,都沒什麼意思,不如就賭那片跑馬場的地皮。」

沈金榮呆住了。這算什麼賭注?

「那片……地皮?二爺是不是跟我開玩笑,眼下這塊地皮還是別人的產業,既不是我沈金榮的,也不是你左二爺的,這賭注下得未免太荒唐了。」

侍應已經照吩咐送上骰子和搖盅,左震接過來,在手裡慢慢晃著,「這塊地皮,眼紅的人雖然多,可是有資格出來爭的人沒幾個。今天咱們就只賭一副大小,輸的人,放棄跑馬場的經營權和地皮,沈老闆覺得怎麼樣?」

「連左二爺也對跑馬場有興趣?!二爺要跟英少爭同一塊地皮?」沈金榮驀然起身。

左震放下骰盅,「怎麼,不可以嗎?」

沈金榮氣結,沒錯,這賭注聽上去再公平不過,但他心裡清楚,左震這分明是空手套白狼。他什麼時候想要跑馬場的地皮了?誰都知道他跟向英東是兄弟,他怎麼會跟向英東爭一個跑馬場?!

這場賭局,輸了對左震來說根本無所謂,但若是他沈金榮輸了,就要從此履行諾言退出這場競爭,平白便宜了向英東!

雖然明知是上當,反悔已經來不及,剛才自己當著這麼多人親口答應賭這一局,現在才改口,豈不成了笑話?這種事要是傳了出去,他沈金榮還怎麼見人!

向英東已經在看著他微笑了,神色間頗有點譏諷,再看左震,神情平靜,氣定神閑。

「既然二爺都插了手,我看這一局,贏面也不大。不用賭了,我認輸。」沈金榮到底是沈金榮,片刻間就做了決定,他明白,今天這趟百樂門是來錯了。

向英東往椅子上一靠,慢條斯理地道:「既然沈老闆願賭服輸,那麼後天那場迎接法國使團的舞會,到底是百樂門還是大富豪來接手,到底是誰爭到了經營權,也都不關沈老闆的事了,是嗎?」

沈金榮臉上掠過一絲暗紅,額上跳起一條青筋,咬著牙道:「沒錯。英少,今晚我還有事,不能在這裡看百樂門的大腿舞了,告辭。」

向英東揚聲道:「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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