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色的印花織錦旗袍,鬆鬆挽起的長髮,象牙般凝滑的肌膚、星般眼眸,鮮艷紅唇,在暈黃的燈光底下,美麗叫人驚艷,卻又迷離而陌生。隔著鏡子,她是那麼美,然而又那麼遠,眉梢眼底,不見一絲歡喜,只有淡淡一抹誤入風塵的不甘心。
「馮老闆,再喝一點嘛……看你這一身汗,出去吹了風著了涼可不好,多坐一會兒怕什麼啊。」
「光哥,人家特地穿這條新做的裙子,你怎麼連看也不看嘛……」
錦繡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周圍隱約傳來的低笑竊語、撒嬌耍賴、打情罵俏,一波一波地淹沒她。音樂一曲接著一曲不停歇,偌大的舞池裡人影重重,溫熱的空氣里瀰漫著脂粉、香水和紅酒的香氣。
來百樂門已經好幾天了。錦繡如今才知道什麼叫做紙醉金迷。百樂門,就像是黑夜中浮起的一顆明珠,四射著奢靡的艷光,富麗堂皇,燈火通明。
錦繡剛來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樣寬廣的大堂,兩層樓般高高挑起的天花板,鑲了足有上千盞明燈,牆面刻滿精美的西洋浮雕,兩人合抱般粗大的通花圓柱;桌椅器皿樣樣精緻到極點:細麻紗桌布,閃閃發光的銀杯銀壺,水晶盞、鮮花籃……還有整個的樂隊,一色西裝領結戴著手套的侍者,滿廳衣冠楚楚的客人。
錦繡記得自己鼓足了勇氣,站到英少面前的時候,他一臉驚愕的神色。
左震是不是瘋了!這就是他的「自有安排」?把人安排到百樂門來了?這丫頭,她哪是塊做舞女的料,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怕是被男人摸一下就會哭出來,開玩笑,當這裡是救濟無家少女的慈善堂不成!這裡可是百樂門,隨便找出一個,都是上海灘數得著的美女。
就憑她?!差遠了。
「你趕緊回獅子林去待著。」向英東嗤之以鼻,「別給我添亂子了。」
「你說什麼?」錦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做舞女都嫌她不夠格?做人做到這分上,真不如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向英東瞅著她,「你以為男人口袋裡的錢那麼容易賺?榮小姐,先不提你會不會跳舞,單是被客人灌杯酒,親一下,都立刻跑回去上吊了。這一行的飯也不好吃,你還當是人都能做?那不如乾脆去會樂里算了。」
他掉頭走,「不信你就試一試,一個月內你賺到一百塊,就算我看走了眼;不行就趕緊回獅子林待著去。」不成,他真得去找左震問問看,到底是不是嫌他命太長了!
錦繡看著他的背影發獃,「會樂里……什麼是會樂里?」
跳舞而已。有什麼難?誰又敢說,她不能成為另一個白珍珠或者瑪麗安。
但是,事情好像真的被英少說中了。
一連來了百樂門十幾天,每個晚上,錦繡都在角落裡坐著冷板凳。到處都有舞小姐花枝招展地在身邊款款而行,生張熟魏,左右逢源,錦繡簡直有點發愁起來。這樣……也不是辦法啊。來都來了,總不能天天就這樣耗著。
正在躊躇,身邊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鑽進錦繡耳朵里:「浩哥,別一來就急著走嘛,二爺都還沒下來。你在這裡等他,總比在外邊挨凍好呀。」
那個被叫做「浩哥」的男人,聽聲音有點焦躁:「我出去透透氣。這都大半夜了,這百樂門還到處人擠人的。你給我盯著點,要是二爺下來了,就到門口招呼我一聲。」
錦繡心頭一動……二爺?聽著這麼耳熟。
她驀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對了,是左震!奇怪的稱呼,當初在明珠宅子里,阿娣她們就是這麼叫他的。難道左震也來了?怎麼她一點都沒注意到!
錦繡一把拉住身邊那個叫「浩哥」的男人,喜出望外,脫口而出:「左震在哪裡?」
太好了,正發愁到底應該怎麼辦,左震一定有辦法。
石浩傻了。這丫頭打哪裡冒出來的?!敢這樣對二爺直呼其名,左震左震叫得人盡側目。這,這是百樂門的人,還是跑來找茬的?慢著……看上去有點眼熟啊……可一時還真的想不起來,她那張驚喜雀躍的臉,分明又是不認得的。
哦!榮錦繡!原來是她。
石浩總算明白過來,忍不住再一次瞠目結舌,剛才她說什麼?「我想見見他。他在哪裡?」聽聽這語氣!今天他還真是開了眼界。簡直有點懷疑,眼前這神氣活現的丫頭,到底是不是一個月前,在街上被人揍個半死的那個。
要不是前幾天二爺吩咐過,若有個叫榮錦繡的來找他,不要攔著,石浩一定把她橫著扔出百樂門去。上上下下、從頭到腳打量了錦繡好幾遍,石浩總算哼一聲:「二爺在樓上。」
石浩呆了呆,一把拉她回來,「你就自己這麼跑上去?」門口守著的兄弟們不把她扔下樓才怪。他揉了揉隱隱發癢的鼻樑,如果不是二爺吩咐過……唉,算了。
錦繡什麼都沒察覺,跟著石浩踏上白色光潔的樓梯。樓上都是昂貴的包廂,她還從來沒有上來過。
石浩在一間包廂門口停下來,唐海正靠在欄杆上,跟兩個手下閑著聊天。他跟唐海打個招呼:「二爺呢,還在裡頭?」
唐海直起身子一笑,「可不是,不然我傻站在這裡做什麼。浩哥,裡面人不少了,你再帶上一個來,咱們今天還走不走了?」
石浩黑著臉,把錦繡拉到門口,「站著發什麼呆,不是找二爺嗎?還不趕緊進去。」
那扇門是關著的。左震就在裡面?錦繡疑惑地回頭看一眼唐海他們幾個,到底怎麼了,這麼一堆人都大眼瞪小眼地打量她,難道她臉上開了喇叭花不成?
握著那支金色的門把手,輕輕一旋,推開門——她忽然整個人都傻在那裡,一張臉當場炸紅,兩條辮子差點沒倒豎起來,天啊!
裡面的矮几上,一桌子美酒珍饈,可是錦繡的目光越過矮几,牢牢釘在後面那張錦榻上。
左震……是他沒錯,但是,除了長褲之外,他上身居然什麼都沒有穿!一個女人正坐在他懷裡,就差沒躺在他身上了,另一個女人端著杯酒膩在他身邊,紗衣半褪香肩如雪,這場面真是……太香艷了。
那端酒的女子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突如其來的錦繡,明明眼裡都是惱怒,可再轉回頭,還是笑顏如花,「這酒啊,是特地留著等二爺來嘗嘗的,怕別的酒您都不中意……」
話說到一半,左震睜開眼,看見門口一臉通紅、目瞪口呆的錦繡,兩人隔著那杯酒,對視了一分鐘。錦繡握著那隻門把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剛才的笑容來不及褪下去,尷尬地掛在臉上。
左震懶懶地伸手,推開那杯酒,「杵在門口做什麼?進來說話。」
錦繡現在哪還敢進去,「我……就是……一點點小事,我看,還是先下去等你好了……」
「嗦什麼。」左震從榻上直起身,半坐起來,「有什麼話直接說。」
錦繡戰戰兢兢地挨進門來,遠遠貼著牆邊站著,現在終於明白,剛才石浩唐海他們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著她了。
看她慚愧地縮在一角,兩隻手又絞成了麻花,左震有點啼笑皆非,真是瘋了,他會把這丫頭送進百樂門來。她跟明珠,何止是天壤之別。他起身,揮揮手叫旁邊的兩個女人出去,門外的唐海識趣地輕輕關上門。
「說吧,找我什麼事?」左震微微嘆口氣,「被客人欺負了、被英東罵了,還是不想幹了?」
他一邊披上外套,一邊把嵌有十二把短刀的牛皮腰帶圍在腰上扣牢,再慢條斯理地別上槍套,一顆一顆地繫上衣服扣子。
錦繡瞠視著他,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每次見到他,都是一副溫和鎮靜的樣子,優遊閑適,似乎連大聲說話都少有,像是別人憤怒地說「滾」的時候,他都會客客氣氣地說「請」。這樣的人,他腰上怎麼會圍著一圈短刀?還有槍?!這些不都是殺人越貨才用的東西嗎?他外套底下藏著這些東西做什麼!
錦繡這才想起,自己的眼睛好像睜得太大了,這種時候應該閉起眼才對,「我不是看你……」她想說,不是看你穿衣服,可是舌頭好像打了結,只好低下頭。
一隻手在她腦袋上面拍了拍,「行了,別那麼緊張,坐過來說。」左震點起一支煙,拿出自己的耐心來,「這裡沒有外人。」
「早知道你會這麼說。」左震淡淡地說,「被客人吃了豆腐,是不是。」
他知道她不適合這裡,他也知道她會忍不住來找他。
左震不禁挑起了一道眉毛,什麼,做了舞女快半個月,她居然連一個客人都沒攬到?難怪英東鬱悶,從百樂門開業,這麼冷場的舞小姐,她大概是頭一個。
錦繡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困惑地皺起眉頭,「可能我不夠漂亮,也不懂得招呼人家……所以只好坐在那邊等著。」
左震可以想像她的樣子,一本正經地穿著個改良式的旗袍,領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梳著兩條純潔的長辮子,一臉三貞九烈,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兩隻腳都並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