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鐵血江山 第07章 飄搖

午後秋陽和暖。

我卻手忙腳亂也應付不了瀟瀟的折騰。

天知道她哪來這麼充沛的精力,從早到晚沒有一刻肯安分,簡直比那些頑固的朝臣更難纏。

所幸澈兒倒是個安靜的寶寶,全然不似他姐姐那般淘氣。

他此刻乖乖躺在奶娘懷中,睡得十分香甜,睡顏宛如白蓮,任何人看了都不忍驚擾。

好容易哄得瀟瀟入睡,將她交到徐姑姑手中,我亦累得精疲力竭。

倚在軟榻上,翻看北疆傳回的戰報,方看了兩行便覺困意襲來,漸漸闔目睡去……朦朧中,聽得簾外有人低語,徐姑姑低聲應答了什麼。

我懶於回應,側身向內而眠。

忽聽徐姑姑失聲低呼,「什麼!怎不早來稟報?」

睡意頓時消散,我撐起半身,蹙眉道,「外面何事喧嘩?」

徐姑姑慌忙趨至榻邊,隔了紗幔,低聲道,「回王妃,龐統領差人來報說,方才巡查發現,有一面出宮令牌……恐是失竊了。」

心中大震,我霍然拂開垂幔,「什麼時候的事?」

「失竊應是在凌晨時分。」徐姑姑惶然道,「詳情尚不清楚,奴婢這就傳內侍衛入府問話。」

「來不及了。」我冷冷道,「立刻傳令下去,命鐵衣衛飛馬出城,沿東面、北面追擊,務必在今夜子時前追回出逃之人,如遇抵抗,就地格殺,斷不能容一人漏網!」

徐姑姑額上滲出冷汗,「奴婢明白。」

「立即封閉宮禁,將昨夜值守的內侍衛全部收押,傳宋相和龐統領來見我!」我匆匆披了外袍,喚來阿越替我梳妝更衣,預備車駕入宮。

坐在鏡台前,才發覺額頭已有冷汗滲出。

宮中禁軍副統領龐癸,是我多年心腹,一直由他暗中掌控著宮中一舉一動。一面令牌看似小事,可一旦有人趁隙作亂,千里之堤也會潰於蟻穴。

此時大軍長驅直入北疆大漠,正是京中空虛之時,若後方生亂,無異陷蕭綦於腹背受敵。

鏡中自己的面容蒼白異常,襯著唇上殷紅如血的胭脂,猶如罩上一層寒霜。

門外靴聲橐橐,宋懷恩已趕到,我轉身披上風氅,迎出門外。

「屬下參見王妃。」宋懷恩戎裝佩劍,容色凝重堅毅。

遠處城東兵營方向,升起濃濃的青色煙霧,直涌天際。

那是向沿途關隘示警的煙訊。

宋懷恩按劍道,「屬下已經發出煙訊,派人飛馬傳令,封閉沿途隘口關卡。」

「很好。」我仰頭望向那青色煙柱,緩緩道,「照路程算來,他們子時前到不了臨梁關。鐵衣衛已出城追擊,屆時前後合圍,一個都不能放走。」

「可需留下活口?」宋懷恩沉聲問道。

「事已至此,要不要活口,已不重要了。」我淡淡道,「東邊不過是螳臂之力,北邊卻萬不能有失。你可布署周全了?」

宋懷恩頷首,「東郡屯守的兵力不足兩萬,我已在沿途布下防務。京畿四面屯兵,堅若鐵壁,王妃無需擔憂。北邊縱有天大本事,諒他也翻不出王爺的掌心。」

我蹙眉,「兩軍陣前,豈能自起內亂,無論如何不能讓消息走漏。」

「王妃放心,鐵衣衛行事,迄今未曾失手。」宋懷恩目光沉毅,殺機迸現,「既然箭已離弦,再無回頭路可走,還望王妃早做決斷!」

他的目光與我堪堪相觸。

隔得這樣近,我幾乎可以看見他因激動而綻露在額頭的青筋。

決斷,這兩個字輕易脫口,卻是一生的逆轉。

十年間多少次決斷,要麼踏上風口浪尖,要麼退入無底深淵,從來就沒有一條妥協的路可走。

一取,一舍,失去了,便是一生。

風起,滿庭肅瑟。

我拽緊了風氅,仰頭,望向宮城的方向。

——子澹,你終究要與我一搏了么?

紅日漸西沉,黃昏將至,殘陽如血,染紅了長長甬道。

宮門外,三千鐵騎分列道旁,甲胄鮮亮,嚴陣以待。

宋懷恩一騎當先,仗劍直入宮門。

我抬手拉低風帽,遮住面容,策馬隨在他身後,左右兩騎親隨與我並韁而行。

此刻我身著騎服,以風氅遮掩了形貌,不著痕迹地隱身親隨之中,悄然入宮。

駐馬宮牆下,回望天際斜暉,整個京城都沐在一片肅穆的金色之中。

京畿四面城門皆已封閉戒嚴,禁軍副統領龐癸親自率兵圍捕胡氏一門,各王公府邸皆被重兵把守。

乾元殿前,黑壓壓跪在一地的宮人,數十名內侍帶刀立在殿門前。

內侍總管疾步趨前道,「皇上正在殿中。老奴奉命看守宮門,未敢讓人踏出一步。」

宋懷恩側首,我略略點頭,與他一同步上殿前玉階。

殿內深濃的陰影里,子澹素衣玉冠,孤獨地坐在御座正中,冷冷望著門口。

我與宋懷恩踏進殿內,最後一抹餘暉將我們的影子長長投在地上,與玉磚雕龍重疊在一起。

「你們來了。」

子澹淡漠的聲音,在殿內回蕩。

「臣護駕來遲,望皇上恕罪!」宋懷恩按劍上前,單膝跪地。

我低頭屈膝,沉默的跪在宋懷恩身後,將面容隱在風帽的陰影中。

「護駕?」子澹冷冷笑了,「朕一寡人,何足驚動宋相入宮。」

宋懷恩面無表情道,「胡氏謀逆,皇后矯詔欺君,臣奉太后懿旨,入宮護駕,肅清宮禁。」

子澹微微一笑,語聲慘淡,似早已預料到這一刻,「此事無關皇后,何必累及無辜。既知事不可為,朕已素服相待,等你們多時了。」

他輕嘆一聲,似終得解脫般輕鬆,從御座上緩緩起身,「即是太后懿旨,那便有勞你,代朕轉告太后——」

這「太后」二字,他重重說來,語意儘是譏誚,「朕總算遂了她的意,不知她可快活?」

宋懷恩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黃綾詔書,雙手奉上,「臣愚鈍,只知奉命行事,不敢擅傳聖意。廢后詔書在此,請皇上加蓋御璽,即刻平定中宮叛逆。」

子澹握拳,臉色蒼白如紙,「朕一身承擔,不必連累旁人!」

宋懷恩冷冷道,「胡氏謀逆,鐵證如山,望皇上明鑒。」

「此事與胡氏無關。」子澹微微顫抖,「朕已經任由你們處置,何必加害一個弱質女流?」

「臣不敢。」宋懷恩聲如寒冰。

子澹扶住御座,恨聲道,「你們,果真是趕盡殺絕,連婦孺都不放過!」

宋懷恩終於不耐,霍然按劍起身,「請皇上加蓋御璽!」

「休想讓朕頒這詔令。」子澹倚著御座,怒目相向,卻渾身顫抖,似力已不支。

宋懷恩大怒,驀然踏前一步。

「皇上。」我起身,掀了風帽。

子澹一震,側首,與我四目相對。

他的目光直直剜進我心底。

兩人之間,不過三丈距離,卻已隔斷了一世恩怨。

我緩緩向他走去,每一步都似踏著刀尖。

「你要親自動手了么?」他笑了,蒼白的臉色透出死一樣的灰,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御座,慘無血色的唇動了動,再說不出話來。

我沉默,任由他的目光、他的笑容,無聲地將我鞭撻。

「皇上請過目。」我接過宋懷恩手中詔書,緩緩展開在子澹眼前。

「這是廢后的詔書,並無賜死之意。」我剋制著臉上每一絲表情,剋制著自己的聲音,只讓他看到我最冷酷的樣子,「若是殺人,用不著御璽,只需一杯毒藥。胡氏謀逆,按律當滅族。只有廢入冷宮,才能保全她性命。」

我望著子澹,「皇上,臣妾所能做的,僅止於此。」

子澹閉上了眼,似再不願看我一眼,「我的命拿去,放過她跟孩子。」

他已認定我會藉此發難,斬草除根,翦除他所有的親人。

「朕既做了放手一搏的決定,便已有最壞地打算,自當承擔一切。」他閉目仰首,唇角噙一絲慘笑。

我望著他,滿心蕭索,只覺悲涼, 「你真想保全胡家,又何必將他們推上刀口?」

一旦事敗,胡家將是第一個受戮,這一點子澹不會不知。然而他依然將整個胡氏投入這場希望渺茫的賭局,哪怕這裡面有他的妻,有他未降生的孩子。

他終究做了一個帝王該做的事情,卻可惜,已經太晚。

「你說我從不曾爭取過。」他忽然倦淡開口,「現在我爭了,卻又如何?」

我握緊詔書,卻無法回答他的話。

縱然沒有今日,胡氏也難逃覆門之災;縱然沒有玉璽,我也一樣會動手。

——子澹,錯不在你我,只錯在這亂世。

「臣,鐵衣衛統領魏邯回宮復命!」

鏗鏘如鐵的聲音從殿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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