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鐵血江山 第03章 將伐

散朝後與眾朝臣將帥議事至深夜,蕭綦回府已是夜闌人靜時分。

我站在王府大門玉階前,擎一盞宮燈,默默望著那兩隊燈火自遠處蜿蜒而來。

蕭綦勒馬,在離我十步外停佇。我看著他,仰頭微笑,擎起宮燈,親手為他照亮家門。

他躍下馬背,大步來到我面前,緊緊抱住了我。左右扈從遠遠退開,四下悄然,夜風拂衣而過。

淚水在這一刻潸然滑落,鏤銀玲瓏宮燈脫手墜地,旋滾下玉階,無聲熄滅。

風寒,露重,更深。

唯有我們彼此相擁,兩個人的身影交織糾纏,長長投在地上。

相對無聲,卻勝有聲。

他默默握緊我肩頭,溫暖的掌心彷彿一團火焰,烙得肌膚生生髮燙。

在他眼底,紅絲纏連,儘是疲憊,銳利里透出陰沉。

我抬手撫上他眉心、眼角、臉頰,指尖停留在他唇上。

如削的薄唇,抿出一縷艱澀。

此時,我只盼這唇上,重現平日的微笑,那樣驕傲、冷酷、從容,他所獨有的微笑。

他凝視我許久,長長嘆息,閉了眼,「我終是負了你,負了天下。」

縱然早知他會負疚自責,然而聽到這一句話,胸口仍是錐刺般的疼痛。

唐競之亂,引外寇入侵,禍延蒼生——蕭綦識人有誤,防範太遲,確有不可推卸之責。

然而,他終究不是神。縱然是同生共死十餘年,一起從刀山血海里走過來的弟兄,也擋不住野心的誘惑。

人性如此,連神也未必能洞徹人性,何況蕭綦一介凡人。

然而,無需原由,錯便是錯了,負便是負了。

蕭綦或許不是君子,卻也不是文過飾非,不敢擔當的懦夫。

親征,便是他對天下的擔當。

宋懷恩,胡光烈、唐競,這三人曾是他最信賴倚重的手足。

昔日患難與共,生死相與,如今胡宋二人輔佐左右,唐競坐鎮邊陲,成三角鼎立之勢,原本是牢不可破。放眼當今天下,再無一人可與之匹敵——誰曾料,一夕之間,君臣反目,手足相殘。

唐競狹隘好妒,為人跋扈,一直以來忌恨胡宋二人,紛爭不斷,早已積下夙怨。

多次的紛爭都被蕭綦壓下,對唐競一再警示,可謂寬容已極。

此人卻分毫不知收斂,引得軍中非議日增,彈劾他的摺子也是不斷。

此番撤回兵權,調換邊疆大吏,蕭綦亦是思慮許久,最終痛下決定。

或許唐競的反叛,出乎所有人意料,卻未必能令蕭綦意外。

他不是沒有料到,也不是沒有防範,只是自負地相信了同袍之義,相信了昔日手足的忠誠。

唐競的反叛,顯然是蓄謀已久。

當年突厥王死後,族中王族陷入無休止的嫡位爭鬥,最終分裂而二。

南突厥據守舊都,享有南面水草豐茂之地,漸漸與中原通商交融;北突厥遠走苦寒的北方原野,依舊遊牧為業,勵兵秣馬,降服北方十二部族,重新興建了王城。然而南北突厥因昔年舊怨,至今對峙分立,素無往來,即便在中原大軍長驅直入,襄助斛律王奪位一役中,北突厥也只作壁上觀,始終按兵不動。直至斛律王承襲王位,北突厥也默認了南突厥的王權。

這其中奧秘無從得知,然而,有一個人定然是其中關鍵。

賀蘭箴,他以一個王室異種的卑微身份,究竟用了何等手段,在其間周旋應對,最終博得北突厥的默認和支持?又憑了什麼,換得唐競這陰騖之人的信任,這兩人又達成了怎樣的盟約,共同與蕭綦為敵?

他隱忍許久,或許等的就是這一天,終有機會向蕭綦復仇。

次日一早,我見到了我的義女,以及那位浴血千里的少年將軍。

昨夜在門口等候蕭綦時,似乎染了風寒,夜裡便又開始咳嗽。蕭綦要我靜卧休養,然而今日是那女孩子入府,無論如何,我都要親自去迎她。

踏入正廳,便見一名青衫男子與一個瘦小的女孩兒已經候在座上。見我進來,那男子立時起身,屈膝見禮,「末將謝小禾叩見王妃。」

青衫鴉鬢,秀欣風骨——謝小禾,竟是這樣一個清朗的少年。

我微笑,「謝將軍請起,不必拘禮。」

轉眸看那女孩兒,尖削下頜,眉目清秀,一身鵝黃宮裝也掩不去面孔的蒼白,叫人一見生憐。此時她卻低頭立在那裡,並不行禮,只是沉默。

「沁兒!」謝小禾轉頭,壓低了聲音斥她,卻不見厲色,只有憐惜。

她微微一顫,低著頭上前,似極不情願,卻又不能違悖謝小禾的話。

我起身,止住她正欲下拜的勢子,柔聲一笑,「你叫沁兒?」

「我叫,牟沁之。」她默了一下,說出自己的名字,尤其重重念出一個牟字。

是牟沁之,不是蕭沁之——我在心裡替她說出未能出口的後半句,剎那間明了她的心思。難為她一個七歲的孩子,心心念念記得自己的姓氏,不肯更改。

謝小禾卻急道,「王妃恕罪!沁兒年紀尚幼,不知禮儀……」

「謝將軍多慮了。」我微笑打斷他急切的解釋,正欲開口,突然胸中翻湧,一陣咳嗽襲來,掩了口,一時說不出話來。

阿越忙遞上湯藥來。

我接過葯盞,忽聽沁兒輕怯怯地開口,「咳嗽的時候,不可以喝水。」

我與謝小禾均是一怔,卻見她抬起頭,眸子晶瑩,隱含戚色,「我娘說,咳嗽的時候喝水會嗆到。」

「傻丫頭……」謝小禾啼笑皆非,我亦笑了,心頭卻酸楚不已。

「好,那我不喝。」我放下藥盞,含笑看她,「你叫牟沁之,嗯,這名字很好聽。」

她眸光晶瑩地看我。

「我的名字是王儇。」我起身,朝她伸出手,「我們四下瞧瞧,看看你喜歡哪一間屋子,好么?」

她遲疑片刻,終於怯怯將小手交給我。

——從此後,我多了一個女兒。

握著這孩子的手,我心中突然充滿寧靜與柔軟。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句話,到此刻我才明白它的含義。

在我的身體里,是我與蕭綦的孩子,而身邊這個在戰爭里失去父母,失去一切的孩子,同樣也將是我珍愛的寶貝——我會好好愛她,保護她,補償給她愛與溫暖。

不僅僅是她,還有那麼多孤苦的孩子,他們都不該成為戰爭的犧牲品。

牽著沁兒一路穿過迴廊,心中越發明晰,霍然開朗——

在屬於男人的戰爭里,女人並非只能守在家中等待丈夫歸來。

我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月光清寒,穿透窗欞,照徹堂前玉砌雕欄。

蕭綦面對案几上漆黑的劍匣,周身籠在寒月清輝里,,雖凝然不動,卻有森然寒意迫人而來。

劍匣緩緩開啟,一柄鯊鞘吞銀,通體烏黑斑駁的長劍重握在他手中。

劍一入手,此人此劍,彷彿合為一體。

肅殺之氣彌散,恍惚似重回大漠長空,黃沙萬里的塞外。

——這是他隨身的佩劍,隨他馬踏關山,橫掃千軍,渴飲胡虜血,十年來從未離身,直至入京逼宮,臨朝主政。那之後,他以攝政王之尊,爵冠朝服加身,佩劍亦換為符合親王儀制的龍紋七星長劍。

這把飲血的劍,便連同昔日雪亮甲胄一起封藏。

封劍之日,我伴在他身側,親眼見他合上劍匣。

當時我笑言,「但願此劍永無出鞘之日,遂得天下太平。」

言猶在耳,烽煙又起,這把劍飲血半生,終究還是重現世間。

月光下,蕭綦平舉長劍,三尺青鋒森然出鞘。

我猛地閉了眼,只覺眉睫皆寒,一時不敢直視。

終究,還是殺伐,殺伐,殺伐。

豫章王的勁旅鐵蹄之下,再沒有寬憫和饒恕,所帶來的,只有殺戮和懲戒、威懾和滅亡。

我嘆息,他回身看向我,目光森寒,似有千鈞。

我向他走去,腳下虛浮,又似沉重如鉛。

他皺眉,還劍入鞘,「別過來,刀兵兇器,不宜近身!」

我悵然一笑,伸手握住那烏黑斑駁的劍鞘,緩緩摩娑——每一處斑駁,都是一個生死印記,這把劍上究竟銘刻了多少血與火,生與死,悲與烈。

「阿嫵!」他奪過劍,重重擲在案上,「這劍煞氣太重,於你不祥,會傷身的。」

我笑了笑,「煞氣再重,也重不過你,我又何曾怕過。」

他不說話,沉默凝視我。

我仰頭,微笑如常。

自唐競謀反、突厥入關、哥哥身陷敵營,一連串的變故,直叫風雲變色。

然而我的反應,卻比他預料的堅強——沒有病倒,沒有驚惶,在他面前我始終以沉靜相對。當全天下都在望著他的時候,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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