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風雨長路 第14章 悲歡

明綃煙羅帳外,跪了一地的太醫,蕭綦負了手,來回急急踱步。

從來沒有這麼多人一起進到內室,太醫院內所有醫侍幾乎都在這裡了。睜開眼看到的這一幕,讓我心裡陡然抽緊,驚恐得不能出聲。當年小產後的記憶驀然躍出腦海,難道這一次,又是同樣的結果……我再不敢想,極力撐起身子,卻驚動了簾外的侍女,低呼一聲,「王妃醒來了!」

蕭綦霍然轉身,大步奔到床前,不顧外人在側,一手掀開床幔,定定望住我,竟似說不出話來。

眾人忙躬身退出,轉眼只剩我與他二人,默然相對。我突然害怕像上次那樣,從他口中聽到最壞的結果。然而,他猛然拽住我,啞聲道,「你怎麼敢瞞著我冒這樣的風險!」我怔怔望著他,恍惚想著,他到底知道了,這麼說……彷彿有什麼撞入心口,迅速在身子里綻開,迸出萬千光芒,照得眼前熾亮。

「阿嫵!你這傻丫頭……」他聲音哽住,小心翼翼地抱著我,似捧著易碎的輕瓷在掌心,眼中分不清是驚是喜是怒。我獃獃望著他,直至他狂熱的吻落在我額頭、臉頰、嘴唇……我不敢相信,上天的眷顧來得這般容易,我夢寐以求的孩子就這樣悄然來到了。

沒等我們從驚喜緊張中回過神來,道賀的人已經快要踏斷王府的門檻。

上一次的意外還令我們心有餘悸,太醫尤其擔心我難以承受再一次的波折。

蕭綦下了一道完全不可理喻的禁令,將我禁足在內室整整三日,不許離開床榻,不許任何人打擾我的休養,連哥哥和胡皇后都被他拒之門外。直至太醫確定我康健無恙之後,才解除禁令,還回我自由身。每個人都喜形於色,但潛藏在這欣喜背後的,卻是更多憂慮。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稍有不慎,將會面臨怎樣的危險。蕭綦更是喜憂難分,終日提心弔膽。

連太醫也擔心我不能承受生育之苦,偏偏世事神奇,我非但沒有纏綿病榻,反而精神大好,連從前一向挑揀厭惡的食物也突然喜歡起來,不再如往常一樣畏寒怕冷,整個人都似有了無窮活力。徐姑姑笑著嘆息說,這孩子必定是個淘氣的小世子。阿越卻說,她希望是個美如仙子的小郡主。世子與郡主的意義自然大大不同,之前我也曾心心念念期盼過男孩兒,可是到了此時,卻陡然覺得那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是我們的孩子就足夠了。

哥哥終於得以見我,踏進門來就大罵蕭綦太混帳,怎麼能將舅父擋在外頭。他雖已是兒女繞膝,第一次做了舅父仍是高興得眉飛色舞。隨他同來的侍妾只有碧色一人,往日總跟在他身邊的朱顏卻不見了。我隨口問及朱顏,哥哥的臉色卻立時沉鬱下去。

哥哥告訴我,當日蕭綦將倩兒和嬸母都幽禁在鎮國公府。然而趁徐姑姑入府照看我,她母女二人竟連夜出逃,驚動了午門戍衛,被當場擒住,此事立即傳遍帝京,鬧得人盡皆知。而我被蕭綦困在府中,竟然不知半點音訊。」

我驚怒交集,「真是糊塗透頂!鎮國公府是什麼地方,怎會由得她們說逃就逃?」

哥哥面色鐵青,「是朱顏暗中襄助,讓她們混在侍女之中逃出。」

「朱顏?」我看著哥哥臉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心中只為朱顏惋惜不已。

「此事是我疏忽了,竟未料到嬸母會存心利用於她。」哥哥沉沉嘆息。

嬸母與朱顏一向來往甚密,更私下認她做了義女。我原只當朱顏出身寒微,自幼無母,只想攀個王氏尊長做靠山。如今看來,她竟是真對嬸母如此言聽計從,也真心將倩兒視為妹妹一般回護。朱顏爽朗率直的笑顏掠過眼前,那紅衣翩躚,笑靨如花的女子,可知一時的糊塗,已將自己推入深淵。

王氏之女將要和親突厥,已經傳遍帝京。然而王倩突然私逃,鬧得人盡皆知,一夜之間讓整個京城都傳遍了王氏的笑話。堂堂左相大人,縱容婢妾助堂妹私逃,置和親大事於不顧——這話傳揚開來,哥哥非但顏面無存,更難辭管束不嚴的罪咎。

各種流言紛起,壞事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傳開,越是強壓,越是傳揚得更廣。

王倩是再不能做為和親的人選了,無奈之下,我只能從宗室女兒之中另行擇人,做為太后的義女,充作王氏女兒去和親。

到了眼下的地步,我不得不站出來收拾殘局,以堵悠悠眾口。

越是狼狽的時候,越不能流露半分疲態。梳妝畢,我緩緩轉身,凝視鏡中的自己——宮錦華服,廣袖博帶,峨嵯高髻上鳳釵橫斜,寶光流轉。珠屑丹砂勻施雙頰,掩去容色的蒼白,眉心點染的一抹緋紅平添了肅殺的艷色。這似曾相識的容光里,我分明照出了姑姑當年的影子。

儀仗煊赫,扈從嚴整,長驅直入宮禁。

胡皇后鳳冠朝服,匆匆迎出中宮正殿。

「臣妾叩見皇后。」我欠身,被胡皇后搶上前扶住。

「快快平身,王妃萬金之軀,不必多禮。」胡皇后雖也被我來勢所驚,仍鎮定得體,不失六宮之主風範。

我不再與她謙辭客套,正色道,「臣妾今日特來向皇后請罪。」

胡皇后大驚,惶恐道,「王妃何出此言?」

「臣妾管教無方,以致舍妹年少妄為,前日犯下大錯,想必皇后已經得知。」我淡淡看她。

胡皇后怔了怔,乾脆地一點頭,「略有耳聞。」

我肅然道,「此事由臣妾管教不嚴而起,自是難辭其咎。王倩一人之失,延誤和親大事,令家國蒙羞。臣妾今日便將信遠侯母女執送御前,聽憑皇后發落。」

內侍將嬸母母女帶了上來。數日不見,嬸母鬢髮凌亂,老態盡顯,倩兒容色也黯淡了幾分,卻仍倔強如故。

徐姑姑惱恨她母女,顯然下了狠手整治,跟著後頭的四個嬤嬤,儘是訓誡司里酷厲聞名之人。

「雖說情有可原,但你二人所作所為,終究是太過糊塗。」胡皇后側首看我,見我點頭,便端肅神色道,「念在信遠侯一生忠顯,本宮從輕論處……」

「皇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可礙於門庭,有違公正。」我打斷胡皇后的話,冷冷開口,「臣妾懇請,將信遠侯夫人送往慈安寺思過,王倩行為不檢,應送入訓誡司管教懲戒。」

胡皇后一窒,左右皆懾然無聲。訓誡司這三個字,是每個宮人最不願聽見的噩夢,那意味著往後的日子都將生不如死。

嬸母跌到地上,雙目發直,仿若失神。倩兒掙扎了要去攙扶她,被徐姑姑上前一步,擋在面前。

倩兒回頭,恨恨盯著我,「阿嫵姐姐,聽說你有了身孕,倩兒還沒來得及跟你道喜,你千萬保重身體,千萬別有閃失,否則就是一屍兩……」

她最後一個「命」字尚未出口,被徐姑姑抬手一記耳光重重摑上,打得她直往後跌去。

「倩兒!」嬸母尖叫,奮力撲到她身邊,還未觸到她衣角,即被兩名嬤嬤拽回。

嬸母終於歇斯底里,「你們害死我一個兒子,又來害我女兒,遲早你們滿門都會遭報應!」

「帶下去。」我無動於衷地聽嬸母一路叫罵,與倩兒一起被拖了出去。

胡皇后坐在一旁,低頭沉默,臉色蒼白,似乎猶未從震駭中回緩過來。

倩兒之罪可輕可重,憑了蕭綦的權勢,就算我要強壓下來,也無人敢當面置喙。

然而我對嬸母和倩兒的懲處之嚴酷,震懾了所有等著看戲的人,在眾人來不及非議之前,就已生生扼住了他們的口。

哥哥與蕭綦商議和親之事直到傍晚,便留在府中用膳。

席間正說笑間,阿越匆匆進來,稟報江夏王府總管有急事求見。

「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能追到這裡來。」哥哥沉下臉,大為不悅,這幾日他為著朱顏之事已經甚為煩心。

我心頭掠過一抹莫名的不祥,正欲勸慰他,卻見那總管奔了進來,連禮數也未行得周全,便跪倒在地,面色如土,「稟王爺,府中出事了。」

「又鬧什麼?」哥哥頭也不抬,重重擱了銀箸,端起酒杯。

「朱夫人自盡了。」

一聲清脆裂響,玉杯從哥哥手中滑脫,跌個粉碎。

朱顏一向是哥哥最喜歡的侍妾,即便犯下這樣的過錯,哥哥也不曾嚴責,只是將她禁足,令她閉門思過,一連數日不曾理會。

誰也想不到,性烈如火的朱顏不堪哥哥的冷落,也承受不了府中其他姬妾的嘲諷,竟然懸樑自盡。而挑唆眾姬妾落井下石,對朱顏惡言相激的人,正是與她一同入府,感情篤深的姐妹——碧色。哥哥只看得到平日里奼紫嫣紅,各逞風流,背后里爭寵算計的一面卻藏在花團錦繡之下,唯獨他一人看不見而已。

朱顏之死,以及眾姬爭寵背後的殘酷,令哥哥心灰意冷。昔年嫂嫂的死,已令他自責至今,如今他越發認定自己命中帶煞,凡是他身邊的女人都難逃凄涼結局。

朱顏殮葬三日之後,哥哥將府中沒有子女的姬妾盡數遣出,厚賜金銀還鄉。

哥哥是真正憐香惜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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