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風雨長路 第12章 廢立

回府之後我才知道,果然又有了麻煩。

子澹與胡妃大婚之後,原本一直相安無事,以他的性子斷不會讓一個女子太過難堪。昨晚卻不知為了什麼事,胡瑤竟連夜負氣回了娘家,惹得胡光烈一早找上賢王府生事。子澹閉門不應,任他在門前吵鬧,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左右勸他不住,只得派人飛馬向蕭綦奏報。

這一次胡光烈實在太不知輕重,惹得蕭綦動了真怒,命人將他綁了,打入大牢。

眼下蕭綦正要扶子澹登基,胡光烈卻仍仗著一貫的跋扈,鬧出這樣的麻煩,莫說蕭綦動怒,連我亦覺得這蠻漢太欠教訓。過了兩日,胡瑤終於耐不住了,入府求見我,替她哥哥求情。短短時日里那神采飛揚的女子竟憔悴了許多。問她前因後果,她卻怎麼都不肯說,只是一味自責。我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勸慰她,反倒隨她一起心酸。莫非是我錯了,只顧給子澹尋得依託,卻賠上了另一個人的快樂。

我帶了胡瑤去向蕭綦求情,這次懲處胡光烈,也不單是為了他大鬧賢王府。蕭綦雖倚重這員虎將,卻也惱他一貫張狂跋扈,早有心剎剎他的氣焰,好讓他知道些分寸。既然有我求情,蕭綦也就順水推舟,放了胡光烈出來,革去半年奉祿,責他登門賠罪。

子澹婚後,我再沒有踏入賢王府。送胡瑤回府,到了門前,我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掉頭而去。

元宵過後第三日,太醫院呈上奏摺,稱皇上所染痹症,日漸加重,痊癒之機渺茫。

群臣紛紛上表稱皇上年幼,更染沉痾不起,難當社稷大任,奏請太皇太后與攝政王另議新君繼位,以保皇統穩固。

蕭綦數次請子澹入宮議政,子澹始終稱病,閉門不出。

這日的廷議,事關宗廟祭祀大典,閣輔公卿齊集,唯獨不見子澹。王府來人回話,卻說賢王殿下酒醉未醒,群臣相顧竊竊,令蕭綦大為光火,當庭命典儀衛官奉了龍輦,去賢王府迎候,便是抬也要將賢王抬進宮來。龍輦,是皇帝御用之物——蕭綦此語一出,其意昭然,用心再明白不過。

太常寺卿礙於職守,匍匐進言,稱賢王只是親王身份,若龍輦相迎,恐有僭越之嫌。

話音未落,蕭綦冷笑,「本王給得,他便當得,何謂僭越?」

太常寺卿冷汗如漿,重重叩首。公卿大臣伏跪了一地,汗不敢出,再無一人進言。蕭綦攝政以來,行事深沉嚴恪,武人霸氣已刻意收斂,鮮少在朝堂之上流露,今日卻悍然將皇統禮制踏於足下。我抱住靖兒坐在垂簾之後,心中一片瞭然——蕭綦是要藉此立威,給即將登基的新君子澹一個下馬威;更讓朝中諸人看個明白,天子威儀在他蕭綦眼中不過玩物爾,生殺予奪,唯他一人獨尊。

未幾,賢王子澹被龍輦迎入宮中。

嚴冬時節,他竟只穿了單衣常服,廣袖敞襟,不著冠,不戴簪,散發赤足的任人扶了,酩酊踏入殿來。前人有「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傾」一語,儼然便是眼前的子澹。蕭綦命人在御座之下設了錦榻,左右侍從扶子澹入座。眾目睽睽之下,他竟醉卧金殿,就此昏昏睡去。

那樣優雅驕傲的子澹,身負皇族最後尊嚴的子澹,如今傾頹如酒徒,連素日最珍重的風度儀容也全然不顧,索性任人擺布,自暴自棄,既不得自由,亦不再反抗。

看著子澹近在咫尺,我忽然間忘了所有,只想掀簾而出,將滿殿文武統統趕走,誰也不能再將憐憫鄙棄的目光投向他——陡然間,一道深涼目光落到我身上,只是不著痕迹的一瞥,卻令我全身血液為之凝結。

那睥睨眾生的攝政王,正是我的丈夫,也是令子澹萬劫不復之人——若說將子澹推入這境地的人是蕭綦,我便是他最大的幫凶。

我在這一剎那恍惚,第一次開始懷疑,一直以來,是否真的是我錯了。或許我不該千方百計要子澹活下來,這樣屈辱的活,殘忍更甚於死亡;或許我不該一廂情願為他謀取姻緣,強加的美滿之下,卻是他的無望沉淪。我閉了眼,猝然側首,不敢再看子澹一眼。

丹陛之下的群臣三呼千歲,高冠朱纓,蟒袍玉帶,這些高貴的頭顱此刻低伏在蕭綦腳下,卑微如螻蟻。

數百年皇統至尊,一夕踏於腳下,這便是帝王天威。

望著蕭綦的身影,我漸漸覺得寒冷。

承康三年正月,明景帝因病遜位。

太皇太后准輔政豫章王蕭綦所奏,冊立賢王為帝,廢明景帝為長沙王。

正月二十一日,賢王子澹於承天殿登基,冊立王妃胡氏為皇后,生母謝氏追謚為孝純昱寧皇太后。改年號元熙。隨即大赦天下,加封群臣,擢升左僕射王夙為左相,宋懷恩為右相。新君入主乾元宮,同日,廢帝長沙王遷出,暫居永年殿。

子澹登基三日後,蕭綦上表辭去輔政之職,眾臣長跪於承天殿外,伏乞收回成命。蕭綦不允,摺子遞到子澹手裡,他自是不置一詞,此事就這樣懸在了那裡。表面看來,蕭綦已然還政,退居王府,輕從簡出。然而左右二相依然事事向他稟奏,朝政的核心依然不變,權力層層交織,被看不見的線密密牽引,最終匯入蕭綦手中。

早春新柳,萌發淡淡綠芽。

窗外鶯聲宛轉啼嚀,我慵然支起身子,一晌貪眠,不覺已近正午。如今靖兒遜位,不再需要每日早起攜他上朝,頓覺閑散逍遙。

「阿越。」我喚了兩聲不見人影,心下奇怪,徑自揮開紗幔,赤足踏了絲履,步出內室。到底是春回漸暖,只披一件單紗長衣也不覺得冷,迎面有輕風透簾而入,捎來淡淡草葉清香,頓覺神清氣爽。推開長窗,我俯身出去,正欲深嗅庭花芬芳。忽然腰間一緊,被人從後面攬住,來不及出聲已跌入他溫暖的懷抱。

我輕笑,順勢靠在他胸前,並不回頭,只賴在他臂彎中。

「穿這點衣服就跑出來,當心著涼。」他收緊雙臂,將我整個人環住。

「又不會冷,我已經被你養得很壯了,你不覺得我胖了么?」我掙開他,笑著旋身一轉,誰知腳下一個不穩,堪堪撞上他,驚叫一聲仰後便倒。

蕭綦大笑,伸臂將我打橫抱起,徑直抱入榻上。

「我才睡醒,這不算……」我尷尬地笑,「我真的有長胖一些嘛。」

「是,是胖了些。」他啼笑皆非,「抱起來跟貓兒一樣沉了。」

我用力拍開他探入我衣襟的手,「王爺現在很清閑嗎,大白天賴在閨房裡尋歡。」

他一本正經點頭,「不錯,本王賦閑在家,無所事事,只得沉迷於閨房之樂。」

我笑著推他,忽覺耳畔一熱,被他銜咬住耳垂,頓時半身酥軟,一聲嚶嚀還未出口,便被他的吻封在了唇間。

一室春光,旖旎萬千。纏綿過後,我伏在他胸前,溫熱的男子氣息拂在頸間。他忽然嘆息一聲,「你要乖乖把身子養好,越來越健壯,才能生下我們的孩子。」

旖旎情迷之際,他的話,忽然如一桶冰水澆下。我閉了眼,一動不動,任由他輕撫我臉頰,嘴唇印上我額頭,我縮身避開,從指尖到心底都有些僵冷。

蕭綦握了我冰涼的手,拉過錦被將我裹住,「手怎麼冰成了這樣?」

我無言以對,低垂了臉,怕被他看見我眼中的歉疚,心中一片慘淡。

午後來人稟報,請蕭綦入宮議事。

他離府之後,我閑來無事,帶了阿越在苑中剪除花枝。

大概真是著涼了,我漸漸有些頭疼,阿越忙扶我回房,召了醫侍來診脈。

靠在榻上,不覺昏昏睡去。夢裡只覺到處都是嶙峋怪石,森然藤蔓,擋在我面前,怎麼也邁不過去,走了許久許久,還在原地,腳下忽被怪藤纏上,沿著我的腿簌簌爬上來……我聽見自己一聲尖叫,猛地自噩夢裡掙醒。

阿越奔過來,慌忙拿絲帕給我擦汗,「王妃,您這是怎麼了?」

我說不出話來,只覺後背一片冰涼,全是冷汗。

醫侍恰好到了,忙為我診脈,只說偶感風寒,並無大礙,且從近日的脈象看來,氣血虧損之症大有好轉。

我沉吟道,「已調養了這麼些年,還是於生育有虞嗎?」

「這個……」醫侍沉吟良久,「以眼下看來,王妃若能繼續調養,應當康復有望,只是切忌憂思過勞。即便完全康復,孕育子嗣仍是不易。」

我心中欣喜,卻是不動聲色地遣退了醫侍,囑他暫勿告訴王爺。

新晉的太醫院長史是南方人,遊歷廣博,見解獨到。他讓我每日浸浴葯湯,朝晚各一次,以此讓血脈順暢,精氣旺盛。每日內服外浸,並輔以施針。蕭綦起初十分緊張,不肯讓我輕易嘗試,而我一力堅持,數日下來見我臉色紅潤,一切安好,這才准許太醫繼續施藥。

這半年多來,我竟奇蹟般沒有病過,太醫也說我漸漸康健了起來。

我試探著說服蕭綦,或許是時候停葯了。然而他堅決不允,不許我再冒一次風險。

然而太醫也說,我服藥多年,如今停下只怕已經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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