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風雨長路 第10章 情切

夏日喧暑褪去,秋意漸漸襲來。

哥哥回京的這一天,恰逢雨後初晴,碧空如洗,天際流雲遮了淡淡遠山,一派高曠幽逸。

朝陽門外,旌旄飄揚,黃傘青扇,朱牌龍旗,欽命河道總督、江夏王的儀仗逶迤而來。哥哥紫袍玉帶,雲錦風氅翻卷,當先一騎越眾而來。這熠然如星辰的男子,傾倒帝京無數少女的男子,是我引以為傲的哥哥。我站在蕭綦身側,深深凝望哥哥,一年之間,江南煙雨的輕軟,非但沒有為他平添風流,反而在他眉宇之間刻下了幾許持重從容。蕭綦與哥哥把臂而立,並肩踏上甬道。哥哥微微側首,含笑向我看來,秀眉微揚間,隱隱已有父親當年位極人臣的風采。此時此地,我至親至愛的兩個男子,攜手把臂,終於站到了一起。

來不及洗去滿身風塵,哥哥便趕往慈安寺拜祭母親。母親靈前,我們兄妹二人靜靜相對,彷彿能感覺到母親冥冥中溫柔注視我們的眼神。

又一個春夏秋冬無聲的過去了,母親走了,哥哥回來,而我,又闖過了無數風刀霜劍。

「阿嫵」,哥哥柔聲喚我,眼眸中盛滿深深感傷,「哥哥真的很笨。」

我將頭靠在他肩上,微微笑道,「笨哥哥才好讓我欺負呢。」

哥哥揉了揉我的頭,將我攬住,「臭丫頭,還是這麼逞強好勝。」

我閉了眼睛笑,「誰叫你那麼笨。」

「這些年,一直讓你受委屈。」哥哥低低嘆息,衣襟上傳來木槿花的香氣,溫暖而恬靜,「往後哥哥會一直在你身邊,不再讓你一個人受累。」

我伏在他肩頭,緊緊閉上眼睛,不讓淚水滑落。

隨哥哥一起返京的,除了數名姬妾,還有一個令我意想不到的小人兒。侍妾朱顏為哥哥生下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取名卿儀。哥哥說,在他幾名兒女之中,唯獨卿儀與我小時候長得最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句話,連對小孩子一向避而遠之的蕭綦,也愛極了這孩子。

夜裡沐浴之後,我散著濕發,懶懶倚在錦榻上,等長發晾乾。

蕭綦陪在旁邊,一面看奏摺,一面閑閑把玩著我的濕發。

我想著卿儀可愛的模樣,突發異想,「我們把卿儀抱養過來,做女兒好不好?」蕭綦一怔,臉色立時罩上寒霜,「抱養別人的孩子做什麼,我們自己會有,不要整天胡思亂想。」我低了頭,心中一黯,默然說不出話來。他攬過我,眸光溫柔,「等你身子好起來,我們一定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別過頭,勉強一笑,岔開了話頭,「卿儀不是嫡出,等哥哥將來迎娶了正妃,還不知能否見容於她。」

蕭綦笑了笑,「這倒難說,王夙姬妾成群,將來的江夏王妃若有你一半悍妒,只怕要家宅不寧了。」

見我揚眉瞪他,蕭綦忙笑著改口,「可見,齊人之福實在是騙人的。」

「是么,我記得某人似乎也曾有過齊人之福呢。」我笑睨了他。

蕭綦尷尬地咳嗽一聲,「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永曆二年十月,賢王子澹率左右元帥暨三十萬南征大軍班師還朝。

受俘的南方宗室,一併押解赴京,昔日王公親貴淪為階下囚徒,囚枷過市,百姓爭睹。

蕭綦率百官出城相迎,親攜眾將至營中犒巡。朝堂上的蕭綦是高高在上的攝政王,而朝堂下的蕭綦,依然沒有丟棄武人的豪邁。

我站在賢王府正堂,微微閉目,遙想朝陽門外,軍威煊赫,旌旗蔽日的盛況,眼前浮現過一張張清晰面目——蕭綦傲岸睥睨,哥哥蘊雅風流,宋懷恩沉默堅毅,胡光烈意氣風發……最後,是子澹臨去時白衣勝雪的背影。

此刻,我帶著一眾皇室親貴恭立在新落成的賢王府,迎候子澹歸來。

門外夕陽餘暉在眼前暈開一片陸離光影,該來的終歸要來。

我緩緩步出殿門,踏上紅氈金沙的甬道,茜金披紗漫卷如飛,率著身後華眾人迎向子澹的車駕。

府門前儀仗煊煊,哥哥一騎白馬當先,紫轡雕鞍,丰神如玉,已經到了門前。身後卻是一乘輦車,四面垂下錦簾,並不見子澹身影。我怔忪間,哥哥已下馬立在一旁。內侍高唱,「恭迎賢王殿下回府——」

輦前錦簾被侍者掀起,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探出,扶在侍者臂上,簾後傳來一陣咳嗽聲。一襲天青紋龍袍的子澹,金冠紫綬玉帶,被左右攙扶著步下輦車,寬大的袍服廣袖被風吹起高高揚起,修長身形越發單薄削瘦,似難勝衣。夕陽餘暉,投在他質如冰雪的容顏上,宛如透明一般。

我定定望了他,心頭緊窒得無法呼吸。左右眾人齊齊俯身見禮,我亦僵直俯身。抬眸間,卻見子澹靜靜望住我,眼底暖意攸忽而逝,化為疏淡的笑。

哥哥上前一步,立在我們中間,一手搭了子澹的臂,一手扶了我的肩,帶著他慣有的倜儻笑容,朗聲笑道,「賢王殿下車馬勞頓,我看這些虛禮就免了罷。這新建的賢王府,子澹你還未瞧過,可是費了阿嫵許多心血,連我那漱玉別苑也及不上了。」

我莞爾,側身垂眸道,「賢王殿下風塵勞頓,且稍事歇息,今晚阿嫵已備了薄酒,借新邸為殿下洗塵。」

「多謝王妃盛意。」子澹淡淡一笑,一語未成,陡然掩唇,咳嗽連連。

我心驚,望向哥哥,與他憂慮目光相觸,頓覺揪心。

華燈初上,宴開新邸。

席間絲竹撩繞,觥籌交錯,恍若又見昔日皇家繁華。子澹坐在首座,已換了一身淡淡青衫,滿堂華彩之下,愈發顯得容色憔悴。酒過三巡,他頰上透出異樣的嫣紅,臉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左右都似察覺了他的不妥,停杯相顧竊竊,他仍是自己斟滿了酒,舉杯不停。

我蹙眉望向哥哥,哥哥起身笑道,「許久不曾看過芷苑的月色,子澹,與我一同瞧瞧可好?」

子澹已有幾分醉意,但笑不語,任由哥哥將他強行攙起,一手攜了酒壺,腳下微蹌地離去。

我揉住隱隱作痛的額角,耳邊卻傳來左右嗡嗡切切的議論之聲。

我起身環顧眾人,周遭頓時寂靜無聲。

「時辰不早了,賢王殿下既已離席,今日就此宴罷,諸位都散了吧。」我淡淡說完,徑直拂袖而去,不願再與這幫趨炎附勢的皇親貴眷多作糾纏。這些人全憑一點裙帶血脈,終日飽食,趾高氣揚,一朝淪為他人刀下魚肉,不復往日風光,更加不思進取,只知趨炎附勢。說起來,這座中多有我叔伯之輩,不乏當年風流名士,今日在我面前卻百般阿諛,看盡顏色。我踏出正殿,被迎面晚風一吹,遍體透涼,腦中清醒過來,不由失笑。果真是越來越像蕭綦,不知不覺已習慣了站在寒族的位置看待世家。

「江夏王在何處?」我蹙眉左右,庭院中竟不見他與子澹蹤影。

「回稟王妃,江夏王已送賢王殿下回寢殿歇息。」

我略一點頭,命其他人留在此處,只攜了阿越徑直往子澹寢宮而去。行至殿前蕙風連廊,忽見背靜處一個窈窕身形,正翹首望向子澹寢殿。

「何人在此?」 我心下一凝,駐足喝問。

那人一驚,只聽一個輕軟的熟悉聲音顫然道,「採薇參見王妃。」竟又是她,我鬆了口氣,方才險些以為是蕭綦布在此處的耳目。

「你為何深夜孤身在此?」我心中憂煩,見她在此徘徊,更是不悅,不由聲色俱嚴。顧採薇屈膝跪下,滿面羞窘之色,卻又倔強地梗著脖子,咬唇不語。

我嘆口氣,憐她痴妄,卻又有幾分敬她的執著,「我當日對你說過的話,你都忘了么?」她低頭幽幽道,「王妃當日教誨,採薇牢記於心。只是,心之所寄,無怨無悔,採薇此身已誤,不敢再有奢求,所思所為,不過是從心所願而已。」我定定看她,這個飄零如花的弱女子,隨時會被命運卷向不可知的遠方,雖也難免自怨自艾,卻有勇氣說出這樣一番話,不畏世俗之見,足可欽佩。

「你起來吧。」我嘆息一聲,「從心所願,難得你有這番勇氣……也罷,你隨我來。」她茫然起身,怯怯隨在我身後,一起步入殿中。

甫一踏入殿門,一隻空杯被擲了出來,隨即是哥哥無奈的聲音響起,「子澹,你這種喝法,存心求死不成?」

我立在門口,兩個正爭奪酒壺的男人同時轉過頭來,看著我愣住。我氣急,惱怒哥哥不知分寸,這種時候還縱容子澹酗酒。哥哥尷尬地接過侍女手中絲帕,胡亂擦拭身上酒污,「我是看不住他了,你來得正好。」子澹看我一眼,目光已經迷亂,轉過頭又開始給自己斟酒。

「我已傳了醫侍過來,這裡有我,你先回去吧。」我側頭看向哥哥,哥哥似欲說什麼,卻又搖頭苦笑,「也好。」

我側過身,「眼下還需勞煩你先送這位顧家妹妹回府。」

哥哥這才注意到我身後的顧採薇,不由一怔。

顧採薇滿面羞紅,垂首不語。

望著他二人遠去身影,我無奈一笑,這世上傷心人已經夠多,能少一個是一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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