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風雨長路 第09章 遇刺

這一覺睡得好沉,夢裡隱約見到母親,還有辭世多年的皇祖母,依稀又回到了承歡祖母膝下的無憂歲月……我閉目甜甜地笑,不想這麼快醒來。

「我知道你醒了,睜開眼睛,求你睜開眼睛!」這哀慟的聲音讓我心口莫名抽痛,竭力掙脫睡意的泥沼,想要睜開眼,卻在一片迷濛光影里,見到一雙赤紅的眸子,紅得似欲滴血。我陡然一顫,刺客,刀光,血痕,他驚駭的神情……那驚魂的一幕掠回腦中,激靈靈驚醒我,又記起了最後清醒的意念,記起他臉色蒼白,緊緊抱著我,滿目驚痛若狂的樣子。

我合上眼,復又睜開,終於真真切切看見他的面容。

「阿嫵……」他直直望著我,目光恍惚,好似不敢相信,連聲低喚我的名字。

他的眼睛怎麼紅成這樣,我覺得心疼,想要抬手去撫他臉頰,卻驚覺周身毫無知覺,四肢肌體分明還在那裡,卻彷彿已不屬於我。

「你睡了好久!」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手指顫顫撫過我臉頰,「老天總算將你還給我了!」

我望住他,淚水潸然滾落,身子卻全然失去知覺,半分不能動彈。

「太醫,太醫!」蕭綦緊握了我的手,回頭連聲急喚。太醫慌忙上前,凝神搭脈,半響才長吁了口氣,「王妃脈象平穩,毒性大有緩解,看來那雪山冰綃花果真有效。只是劇毒侵入經脈,眼下尚未除盡,以致肢體麻痹,全無知覺。」

「肢體麻痹?」蕭綦驚怒,「如何才能解去毒質?」

太醫惶然叩首,「那冰綃花藥性奇寒,以王妃的體質只怕難以承受,微臣只能冒險嘗試,以七味至陽至熱的藥物為輔,逐量下藥。眼下看來雖有解毒之效,卻難保不會傷及內腑,微臣不敢貿然下藥。」我恍恍惚惚聽著,心中隱約明白過來,太醫說的冰綃花想必是賀蘭箴送來的那支雪山奇花。當日突厥使臣稱其為異寶,可解毒療傷,想不到今日竟真的救我一命。

卻聽蕭綦怒道,「我不想再聽這推三阻四之言,不管你用什麼葯,務必要讓王妃康復!」

「王爺恕罪!」太醫驚惶,連連叩頭不止。

我苦笑,卻無法出聲,只剩手指微微可動,便竭力輕叩他掌心。蕭綦俯身看來,與我目光相觸,似悲似狂,我從未在他眼中見過如此凄惻神色。

冰綃華藥性奇寒,我若不能承受其效,大概會就此死去;如果不用此葯,我雖然能活,卻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兩者相較之下,蕭綦立時洞徹我的心意,想必他心中所想,也與我相同——只是,要由他來決定,又是何其艱難。

「我明白。」蕭綦深深凝視我,決然一笑,「既然如此,我們便一起來博上一博!」

太醫立刻開方煎藥,一碗濃濃葯汁,由蕭綦親手喂我喝下。

宮人醫侍盡數退出外殿,空寂的寢殿內,宮燈低垂,將我們的影子長長投到地上。

他扶起我,倚坐床頭,將我緊緊摟在懷中。不知是藥效發作,還是毒性作祟,我眼前昏黑,神智漸漸恍惚。

「阿嫵!」他在我耳邊低喝,輕輕搖晃我,我的身體卻仍是沒有知覺。

「我不准你睡,你給我好好睜大眼睛!」蕭綦抬起我臉龐,語聲緊窒,「我怕你一覺睡去,再也不會醒來……只要你好好熬過來,我什麼都答應,再不惹你傷心難過,好不好?」

我心中似痛似甜,竭力睜開眼,給他一抹微笑。他的雙臂將我抱得那樣緊,即使身體沒有知覺,依然能聽到他的心跳。我想對他說,我還沒有看夠你的模樣,怎麼捨得就此睡去;我還要看著你長出白髮,與我一起變老。

「我講故事給你聽,好不好?」他望著我尷尬地笑,第一次主動要求講故事,以往每次被我纏住,他都頭大如斗。若說英明神武的攝政王還會害怕什麼事情,那一定是被他的王妃纏住講故事。我笑意深深,安靜地望著他,看他皺眉思索的樣子,心裡只覺酸酸軟軟……我默默想著,就算將在天亮之前死去,我也毫無恐懼,只因有他一直陪伴在身側。

「講什麼好呢?」他苦惱地喃喃自語,我卻笑起來,他向來只會講些征戰疆場,攻城掠地的故事,血淋淋的,並不好玩。但只要是他的故事,我都百聽不厭。

他環緊我,語聲越發溫柔,「我有沒有講過,第一次看見你的情形?」

我睜大眼,第一次,那應該是在大婚拜堂的時候……他嘆了口氣,未語先笑,「那時你才十五歲,那麼小,幾乎還是一個孩子。」

他悠悠笑道,「拜堂的時候,你一身繁複的宮裝,身形仍然十分嬌小,怎麼看都還是個小丫頭。想著我這麼一把年紀,卻要跟一個小丫頭入洞房,真是比攻下十座城池更令我為難!」他笑得可惡之極,我又氣又窘,只能以目光狠狠剜他,恨不得撲到他肩頭,咬上一口。

「那之後,一別就是三年……當我得知你被劫持,怎麼都想不出我那王妃長得什麼樣子,只想到一個小孩被嚇得大哭的模樣。」他感喟道,「我派去的人一路跟著你們,不斷傳回消息,說你刺殺賀蘭箴,又縱火逃跑,還逼得賀蘭箴處死手下……我不能相信,這些事竟是一個小孩子做的。」

我說不出話,淚水悄然湧上。

「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那一刻,血光烽煙,你在亂軍之中出現……」他驟然閉上眼,「你竟那樣耀眼,身後刀光劍影分毫不損你的容光,自己命懸敵手,卻沒有半分懼色。我從未見過一個女子,竟能如此決絕,如此凜烈!」他的聲音竟有一絲顫抖,「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幾乎錯過了什麼!」

我望著他,淚水滑落,濕了鬢髮。

「一直以來,我夢寐以求的,可以並肩站在我身側,與我同生共死的女人,原本早就已經得到,我卻堪堪錯失了三年。」

一點溫熱,滴落在我臉頰,竟是他的淚。他抱緊我,似恐一鬆手就會失去;他身上的溫熱,令我冰涼的身子漸漸回暖,一直暖到心底里去。

我驀然一顫,溫暖的感覺如此清晰……真的,我竟又感覺到他的體溫,又有了微弱的知覺。我竭盡全力,終於緩緩抬起右手,艱難地覆上他手背。

他一震,呆了片刻,驀然驚跳起來,「你能動了!阿嫵,你能動了!」

我亦欣喜若狂,仍由他將我擁入懷抱,再說不出話來。

珠簾一掀,阿越託了葯盞進來,盈盈笑道,「王妃,葯煎好了,您今日氣色又好了許多呢。」

正說笑間,徐姑姑肅容而入,見我正服藥,忙又笑道,「王妃這兩日好了許多,看來服完這帖葯,也該大好了。」

我擱了葯盞,接過白絹拭了拭唇角,看她肅然神色,心下早已猜到幾分,「大理寺已經審出結果了?」

徐姑姑欠身道,「是,刺客身份已經查明,確是宣和宮舊人,名喚柳盈。」

宣和宮,子律昔年所居宮室。那晚我一眼瞧見那美貌宮女,便覺分外眼熟,如今想來,隱約就是當年子律身邊,十分受寵的一名侍女。她在宮中的時日甚長,卻無人知道她身負武功。徐姑姑臉色沉重,「宣和宮舊人本已悉數遣出,這柳盈原已被送到浣衣局,數日前卻被御膳司調了去。帶走她的人是御膳司一名副監,名喚李忠,此人事發當夜即已暴病而亡。」

我不動聲色,只淡淡一笑。這殺人滅口的動作雖快,卻也在意料之中。

綿延宮室,重重樓闕,誰也不知這偌大深宮之中,到底潛藏了多少秘密。

當日姑姑遇刺之後,我曾借宮變之機,清洗宮禁,將效忠先皇的勢力盡數拔除。然而宮中盤根錯節的勢力錯綜複雜,為免牽連太眾,引得人心浮動,那一次的清洗僅僅點到為止。隨後姑姑謀逆事敗,宮中涉案者誅連甚廣,殺戮之重,使得宮中舊人膽寒心驚,整個宮闈都陷入恐慌之中。自我接掌後宮,著力安撫人心,平息動蕩,雖然止了殺戮,但徹底清理宮禁的念頭,始終擱在心裡,只等待合適的時機到來。

徐姑姑繼續說道,「王爺下令嚴查此案,大理寺已將御膳司相關人眾收押,浣衣局與柳盈過往相熟者,及宣和宮舊人一併下獄。」

我沉吟了片刻,揚眉看她,「既然大理寺已著手審理,你不妨也再助他們一臂之力。」

徐姑姑一怔,「王妃的意思是?」

我斂去笑容,冷冷道,「宮中舊黨未除,如今也是時候好好查一查了。」

「老奴明白了。」徐姑姑悚然一驚,旋即深深俯身。

我緩緩道,「你傳話下去,宮中凡有過私下非議朝政、言行不檢、與舊黨過從甚密者,每供出一人,減罪一分;知情不報,禍連九族。」

這宮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之惡毒,為了自保,每個人都會爭先恐後攀咬他人。

我要的就是人人自危,牽涉越廣越好。

「老奴這就去辦。」徐姑姑躬身欲退。

「慢著。」我叫住她,漠然開口,「有一個人,現在是用得著的時候了。」

終年不見天日的囚室里,陰森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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