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風雨長路 第08章 傷疑

母親的靈柩終究沒有回宮,也沒有回到鎮國公府。她曾說過無顏再入皇陵,也不願歸葬王氏,無論親族還是夫家,都不是她最終的歸宿。只有這遠離塵俗的慈安寺,是她餘生所寄,也是最終神魂皈依之地。母親既已寄身佛門,再不會留戀塵世榮華,身後哀榮太過喧嘩,反而非她所願。

聞喪當日,諸命婦素服至慈安寺行奉慰禮;次日,百官入寺弔唁;京中高僧率寺中眾尼舉行法事,一連七日七夜,為母親念頌超度。

最後的一晚,我素衣著孝,長跪靈前。

蕭綦也留在寺中陪我送別母親最後一程。已是更深夜涼,他強行將我扶起來,「夜裡涼了,別再跪著,自己身子不好更要懂得愛惜!」我心中凄涼,只是搖頭。他嘆息道,「逝者已矣,珍重自己才可讓親人安心。」徐姑姑亦含淚勸慰,我無力掙扎,只得任由蕭綦扶我到椅中,黯然望向母親的靈柩,傷心無語。

一名青衣女尼悄然行至徐姑姑身邊,低聲向她稟報了什麼。徐姑姑沉沉嘆了口氣,低頭沉吟不語,神色躊躇凄涼。我弱聲問她,「何事?」

徐姑姑遲疑片刻,低聲道,「妙靜在外殿跪了半夜,懇求送別公主最後一程。」

「誰是妙靜?」我一時恍惚。

「是……」徐姑姑一頓,「是從前府里的錦兒。」

我抬眸看去,她卻垂下目光,不敢與我對視。徐姑姑知道錦兒的身份,卻只說是從前府里舊人,顯然有戀舊回護之心,有意為錦兒求情。

宮中獲罪被貶至慈安寺的女尼都住在山下寒舍,不得隨意進出,輕易上不了山門,更不得踏入母親所在的內院。錦兒此番能進得寺中,託人傳訊,足見徐姑姑平日對她多有關照。我不願在此刻見到她,卻不忍在母親靈前拂了徐姑姑的情面,只得疲憊地嘆息一聲,頷首道,「讓她進來吧。」

那緇衣青帽的瘦削身影緩緩步入,短短時日,她竟已形銷骨立,枯瘦如柴。

「錦兒拜見王爺。」她在蕭綦跟前跪下,並不朝我跪拜,語聲細若遊絲,卻仍以從前的名字自稱,顯得十分核突。

蕭綦蹙眉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徐姑姑臉色也變了,重重咳了一聲,「妙靜!王妃念在舊日主僕之情,允你前來拜祭,還不謝恩?」

錦兒緩緩抬眸,森冷目光向我迫來,「謝恩?她於我何恩之有?」

「妙靜!」徐姑姑驚怒交集,臉色發青。

我不願在母親靈前多生事端,疲憊地撐住額頭,不想再看她一眼,「今日不是你來吵鬧的時候,退下!」

錦兒連聲冷笑,「今日不是時候?那王妃希望是何時,莫非要等我死後化為厲鬼……」

「放肆!」蕭綦一聲怒斥,語聲低沉,卻令所有人心神為之一震。錦兒亦窒住,瑟然縮了縮肩頭,不敢直視蕭綦怒容。

「靈堂之上豈容喧嘩,將這瘋婦拖出去,杖責二十。」蕭綦冷冷開口,不動聲色地握住了我的手。

殿外侍衛應聲而入,錦兒似乎嚇得呆了,直勾勾盯著我,木然任由侍衛拖走。

及至門口,她身子猛然一掙,死死扒住了門檻,嘶聲喊道,「王妃與皇叔有苟且私情,妾身手中鐵證如山,望王爺明察!」

我只覺全身血脈直衝頭頂,後背卻幽幽的涼。

這一句話,驚破靈堂的肅穆,如尖針刺進每個人耳中。眾人全都僵住,四下鴉雀無聲,只余死一般的寂靜,靈前縹緲的青煙繚繞不絕。我透過煙霧看去,周遭每個人地神情都看得那樣清楚,有人震駭、有人驚悸、有人瞭然……唯獨,不敢轉眸去看身側之人的反應。

錦兒被侍衛摁在地下,倔犟地昂了頭,直勾勾瞪著我,嘴角噙著一絲快意的笑。

她在等著我開口,而我在等著身邊那人開口。這個時候,無論我說什麼都是多餘,而他只需一句話,一個念頭,甚至一個眼神……便足以將我打入萬丈深淵,將歷經生死得來的信任碾作粉碎。我垂眸看著錦兒,靜靜迎上她怨毒目光,心中無悲無怒,彷彿已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艱難,比千萬年更漫長。蕭綦終於冷冷開口,漠然無動於衷,「攀誣皇室,擾亂靈堂,拖出去杖斃。」

我閉上眼,整個人彷彿從懸崖邊走了一圈回來。兩旁侍衛立時拖了錦兒,猶如拖走一堆已經沒有生命的爛麻殘絮。

「我有證據!王爺,王爺——」錦兒毫無掙扎之力,被倒拽往門外,兀自瘋狂嘶喊。

「且慢!」我站起身,挺直背脊,喝住了侍衛。當著母親靈前,當著悠悠眾口,若容她布下疑忌的種子,往後流言四起,我將如何面對蕭綦,又置蕭綦的顏面於何地。我可以一再容忍她的挑釁,卻容不得她觸犯我最珍視的一切。

「你既有證據,不妨呈上來給我瞧瞧,所謂苟且的真相究竟如何?」我淡淡開口,俯視她雙眼。

她雙臂給侍衛架住,恨恨道,「當日皇叔出征前,曾有書信一封命我轉交豫章王妃,此信尚在我身上,個中私情,王爺一看便知。」

我心中一凜,暗暗握緊了拳,卻已沒有猶疑的退路,「很好,呈上來。」

徐姑姑躬身應命,親自上前捏住了錦兒下頜,令她不得出聲叫嚷,一手熟練地探入衣內。錦兒身子一僵,面容漲紅,痛得眼淚然滾落,喉間荷荷,卻掙扎不得。

我冷眼看她,心中再沒有半分憐憫。徐姑姑是何等幹練人物,她自幼由宮中訓誡司調教,管教府中下人多年,這看似輕鬆的一捏,足以令錦兒痛不欲生。她原本一片好心照拂錦兒,更為她傳話求情,卻不料招來這場彌天大禍。愧恨之下,豈會不下重手。

徐姑姑果然從錦兒貼身小衣內搜出書信一封,呈到我手中。

那信封上墨跡確是子澹筆跡,前事如電光火石般掠過,剎那間,我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必拆看,亦能猜到子澹想說什麼……此去江南,手足相殘,他已早早存了赴死之心。他絕望之際寫下的書信,誤託了錦兒,被隱瞞至今,更成了錦兒反誣他與我私通的罪證。我心中痛楚莫名,卻不敢有分毫流露——薄薄一紙書函,捏在手中,無異於捏住了子澹的性命。

我迴轉身,沉靜地望向蕭綦,雙手將那封信遞上,「事關皇室聲譽,今日當著家母靈前,就請王爺拆驗此信,還妾身一個清白。」

四目相對之下,如鋒如刃,如電如芒,剎那間穿透彼此。

任何言語在這一刻都已多餘,若真有信任,又何需辯解;若心中坦蕩,又何需避忌。無愧則無畏,只是我實在累了,也已厭倦了無休止的忐忑擔憂,只覺疲憊不堪。他願信我也好,疑我也罷,我終究還有自己的尊嚴,絕不會任人看低半分。

眼前水霧瀰漫,心中悲酸一點點泅漫開來,蕭綦的面容在我眼中漸漸模糊。只聽見他緩緩開口,語聲不辨喜怒,「無稽之事,本王沒有興趣過目。」

他接過那信函,抬手置於燭上,火苗倏然騰起,舔噬了信上字跡,寸寸飛灰散落。

我不願在母親靈前大開殺戒,只命人將錦兒押回宮中訓誡司囚禁。

母親大殮之後,按佛門喪制火化,享供奉於靈塔。一應喪儀未完之前,我不願離開慈安寺,務必親自將母親身後諸事料理完畢。蕭綦政事纏身,不能長久留在寺中陪我,只能先行回府。那日風波之後,看似一場大禍消彌於無形,他和我都絕口不再提及。

然而他離去之際,默然凝望我許久,眼底終究流露出深深無奈與沉重——他那樣自負的一個人,從來不肯說出心底的苦,永遠沉默地背負起所有。只偶爾流露在眼中的一抹無奈,卻足以讓我痛徹心扉。子澹的書信終究在他心裡投下陰霾,既然再曠達的男子,也無法容忍妻子心中有他人的半分影子。我不知道究竟怎樣才能化解這心結,這其間牽扯了多少恩怨是非,豈是言語可以分辯。若要裝做視若無睹,繼續索取他的寬容,我也同樣做不到。或許暫時的分隔,讓彼此都沉靜下來,反而更好。徐姑姑勸慰我說,彌合裂痕,相思是最好的靈藥。

數日之後,北邊又傳捷報,在我朝十萬大軍襄助之下,斛律王子發動奇襲,一舉攻陷了突厥王城,旋即截斷王城向邊境運送糧草的通道。這背後一刀,狠狠插向遠在陣前的突厥王,無異於致命之傷。彼時突厥王為報忽蘭王子被擒之仇,正連日瘋狂攻掠,激得我軍將士激憤若狂。蕭綦嚴令三軍只准守城,不得出戰。直待斛律王子一擊得手,立即開城出戰。三軍將士積蓄已久的士氣驟然爆發,如猛虎出枷,衝殺掠陣,銳不可擋。

突厥王連遭重創,頓時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死傷甚為慘重,終於棄下傷患,只率精壯兵馬冒險橫越大漠,一路向北面敗退。

朝野上下振奮不已,此前對蕭綦派十萬大軍北上之舉,仍存微詞的朝臣,終於心悅誠服,無不稱頌攝政王英明決斷。

我雖身在寺中,每日雖有內侍往來奏報宮中大事。阿越也說,王爺每日忙於朝政軍務,夜夜秉燭至深宵。

這日傍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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