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繁華落盡 第13章 禍福

燭影跳動,將他的側影映在床頭羅帷,忽明忽暗。

我無奈地側了臉,不看他,也不敢再掙扎,任由他親手給我上藥。

此時已近深夜,羅帳低垂,明燭將盡,內室里只有我與他單獨相對。這般境地下,我偏偏是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更與他肌膚相觸……縱然已有三年夫婦之名,我仍無法抑止此刻的緊張惶惑,手指暗自絞緊了被衾一角。

蕭綦一言不發,間或看我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越發令我心下慌亂,耳後似火燒一般。

「下來走走。」他不由分說,將我從床上抱起來。

腳一沾地,頓覺全身綿軟無力,不得不攀住他手臂。

「你躺得太久了。」蕭綦笑笑, 「既然內傷已好,平日可以略作走動,一味躺著倒是無益。」

我抬眸看他一眼,倒覺得新鮮詫異。自幼因為體弱,稍有風寒發熱,周圍人總是小心翼翼,一味叫我靜養,從沒有人像他這般隨意,倒是很對我的脾性。

他扶我到窗前,徑直推開長窗,夜風直灌進來,挾來泥土的清新味道,與淡淡的草木芬芳。

我縮了縮肩,雖覺得冷,仍貪婪地深吸一口氣,好久不曾吹到這樣清新的晚風。

肩上忽覺一暖,卻見蕭綦脫下自己的風氅,將我緊緊裹住。

我僵住,整個人陷入他臂彎,裹在厚厚的風氅下,被他身上獨特而強烈的男子氣息濃濃包圍。

我從來不知道,男子身上的氣息會是這樣的……無法分辨的味道,溫暖而充滿陽剛,讓我想起正午熾熱的陽光,想起馬革與鐵,想起萬里風沙。

我記得哥哥和子澹的味道,哥哥偏好杜蘅,子澹獨愛木蘭。他們行止之間,總有一縷隱隱香氣。京中權貴之家,都存有遠自西域進獻的香料,都有美貌的稚齡婢女專司調香。連賀蘭箴那樣的異族男子,衣上也有薰香的氣息。

唯獨蕭綦沒有,在這個人身上,我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綿軟,一切都是強悍、鋒銳而內斂的。

月白,風清,人寂。

我似乎聽得見自己心口怦怦急跳的聲音,竟有些許恍惚。

「我不冷。」我鼓足勇氣開口,想從他臂彎中掙脫,掙脫這一刻的慌亂心跳。

他低頭看我,目光深不見底。

「為何不問我這幾日去了哪裡?」他似笑非笑。

方才見他風塵僕僕的進來,一身甲胄,面有倦色,我已猜到他是遠行而歸。

這大概是他一連幾日都沒有來看我的原因。

可他若有心讓我知道,大可以提前知會,如今才來問我,算是一種試探么?

我冷冷回眸,「王爺自然是忙于軍務,去向豈由我來過問。」

蕭綦牽了牽唇角,「我不喜歡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么。」我一笑,微微仰頭,任夜風吹在臉上,「我還以為,自視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歡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揚聲大笑,爽朗笑聲迴響在寂靜夜裡。

我亦莞爾,抬眸靜靜看他,心緒起伏莫名。

看著他下頜微微透出湛青的胡荏,越發覺得落拓洒然。

即便拋開權位名望,拋開加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單論風儀氣度,他亦是極出色的男子。

所謂英雄美人,原來並非文人杜撰的風流。

假如沒有當年的賜婚,假如與他今日方始初見,假如不曾識得子澹……我們會不會一見傾心,成全了這段英雄美人的佳話?

然而世事弄人,這樁姻緣,從一開始就不圓滿。

眼下這番良辰美景,讓我捨不得打破,即便只得片刻旖旎,也是好的。

我緊閉雙唇,那些在心中兜轉了千百回的話,遲遲不能出口。

如果閉口不提從前,一切從此刻開始,我們又會怎樣?

夜風更涼了。

蕭綦走到窗邊,合上了長窗,背向我而立,似漫不經心道,「這兩日,我去了疆界上一處荒村。」

我在案几旁坐下,心下略作思量,已明了幾分。

「是去見一個特殊的敵人?」我蹙眉看他。

蕭綦轉身,含笑看我,「何謂特殊的敵人?」

我低眸,不知該不該讓他知道我的思量,躊躇了片刻,終究還是緩緩開口,「有時候,敵人可以變成盟友,朋友也可能變成敵人。」

「不錯。」蕭綦頷首微笑,語帶讚賞,「此人確是我的敵人。」

他果真是去見了忽蘭,難怪數日不見蹤影,王府中人只知他在外巡視軍務,誰也不知他在何處。主帥私會敵酋,傳揚出去是通敵叛國的大罪,此番行蹤自然不能泄露半分。

我蹙眉道,「徐綬已死,賀蘭伏誅,一應罪證確鑿,為何還要走這一遭?」

他並不回答,眼底仍是莫測高深的笑意,隱含了幾許驚喜。

然而我實在不明白,就算那忽蘭王子手中另有重要罪證,他也只需一道密函,遣人傳達即可,何必冒了這等風險,親自去見那突厥王子。

或者說,他還另有計算?

「你猜對一半,卻猜錯了人。」蕭綦笑道,「這個特殊的敵人,並非忽蘭。」

我怔住,卻聽他淡淡道,「忽蘭此人,倒也驍勇善戰,在沙場上是個難得的對手。可惜悍勇有餘,機略不足,論心機遠不是賀蘭箴的對手。」

燭光映照在蕭綦側臉,薄唇如削,隱隱有藐然笑意,「若非這蠢人送來的信報,誤傳了賀蘭箴布下的假象,延誤我布署的時機,你也不至落入賀蘭箴手裡。」

他冷哼,「日後與賀蘭箴交手,只怕他死狀甚慘。」

我驚得霍然站起,「你是說,賀蘭箴還活著?」

蕭綦側首看我,眼中鋒芒一掠而過,但笑不語。

「你去見了賀蘭箴!」我實在驚駭太過,那個人斷腕墜崖而未死,倒也罷了;真正令我震驚的是,蕭綦非但沒有派人追擊格殺,反而私下密見此人。

迎著他深不可測的目光,我只覺得全身泛起寒意。

「我不僅見了他,還遣心腹之人護送他回突厥,擊退忽蘭的追兵。」蕭綦的笑容冷若嚴霜,緩緩道,「此去全看他的造化,但願他能返回王城,不負我此番苦心。」

我低了頭,腦中靈光閃過,是了……前因後事貫通,萬千撲朔思緒,霍然明朗。

——他原本與忽蘭王子聯手除掉賀蘭箴,更將計就計剷除徐綬一黨;而今見賀蘭箴僥倖未死,而徐綬已除,他便改了主意,非但不殺賀蘭箴,反而助其回返突厥。以賀蘭箴的性子,勢必對忽蘭恨之入骨,王位之爭再添新仇,就此兩虎相爭,突厥必陷入大亂。

一時之間,我心神震動,恍惚又回到當年的朝陽門上,初見犒軍的那一幕。

當時只覺他威儀凜凜,氣魄蓋世,自那時起,豫章王蕭綦的名字,在我心中已是一個傳奇。

待得嫁了他,三年獨守,我只知自己嫁了一個心硬如鐵的英雄,除此對他一無所知。

此後寧朔重逢,生死驚魂,親眼目睹他喋血殺敵,方知那赫赫威名,儘是熱血染就。

及至此時,他就站在我面前,輕描淡寫說來,渾如夫妻間閑談。然而揮手之間,早已攪動風雲翻覆,設下這龐大深遠的棋局……只怕天朝邊疆、突厥王廷、兩國黎民,都已被置入這風雲棋局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命運就此改變。

一個英雄,遠遠做不到這一切。

我恍然有大夢初醒之感。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不再只是一個疆場上的英雄,而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握有生殺予奪之權的統兵藩王,是名將亦是權臣,甚而,在我心底隱隱浮出一種錯覺,似乎預見他將叱吒風雲,虎視天下。

這個突兀而現的念頭,令我心神俱震,心中激蕩難抑。

「英雄當如是……」我由衷感嘆,幾欲為這番深謀遠略擊節大讚。

蕭綦笑而不語,緘默負手,只是深深看我,眼中不掩激賞之色。

半晌,他緩緩開口,「一個閨閣女子,竟有這番見識。」

向來聽慣溢美之辭,第一次聽到從他口中說出的讚賞之語,我竟暗暗喜悅。

然而,思及賀蘭箴的怨毒目光,我忍不住嘆道,「那人恨你入骨,此去縱虎歸山,不知日後他又會想出什麼惡毒的法子來害你。」

蕭綦淡淡笑道,「雖說知己難逢,能得一個有能耐的對手,何嘗不是樂事。」

我一呆,旋即微笑頷首。

所謂當世名士,所見多矣,從沒有人讓我如何心折。從前,哥哥總說我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然而他卻不知——並非我心氣高傲,只是未曾遇到胸襟氣度足以令我折服之人。

而今,我是遇到了。

正自低頭出神,蕭綦不知何時走到面前,伸手抬起我的臉。

「你怕賀蘭箴對我不利?」他噙了一絲笑意,目光卻灼灼迫人。

我陡然一窒,似被什麼烙燙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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