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繁華落盡 第04章 良人

鸞車已經離開宮門,駛往回府的路上,車駕微微搖晃,深繁重繡的垂簾隔絕了外面陽光。

我端直坐於軟榻,頭頸挺直,手足僵冷,始終保持著這幅倔傲姿態,踏出東宮,穿過宮門,步上鸞車……直至此刻,終於只剩我獨自一人,緊繃的全身卻彷彿再不受控制。有一股強大而冰冷的力量,貫穿了我,支撐著我全副意志,不致鬆懈軟弱。

可是,腦中一片空白,神思昏沉,如同墜入茫茫迷霧之中,看不清四周,抓不住一切。

離宮城已經很遠了,姑姑方才的話,卻還在耳邊清晰縈繞。

她的話,一句句,一字字,彷彿火炭,又如寒冰,令我的身子一時冰涼,一時火熱。

我交握雙手,指甲用力掐進自己掌心,連這尖銳的痛,也驚不去心頭的惶亂。

前面隱約傳來侍衛揚鞭開道的聲音,道邊圍觀的百姓紛紛走避,人聲喧嘩。

明知道儀仗森嚴,隔得再近也不可能看見我半根手指,人們卻依然爭先恐後,冒著被長鞭抽打頭臉的風險,也要爭睹上陽郡主的風華,哪怕只看一眼鸞車的影子,聞到一縷薰香的味道,也令他們雀躍不已。

早已聽慣這樣的喧嘩,這一刻,我卻突然覺得辛酸苦澀。

他們看的並不是我,而是上陽郡主。

世人爭睹的是那個名動天下的王氏之女,寵冠一時的名門千金。

我是誰,是美是丑,是哭是笑,並沒有人在意。

剎那之間,恍如夢醒,我突然想縱聲大笑,淚水卻搶先湧上眼前。

喧嘩聲中,我慢慢挑開了垂簾。

圍觀的人潮忽然靜了下去。

絢爛秋陽之下,我靜靜側眸,凝望眼前人群,展顏微笑。

寂靜的人叢中陡然發出更驚人的呼聲,鋪天蓋地的喧嘩幾乎將我湮沒……

重重放下垂簾,我閉目仰靠了軟榻,終於笑出淚水。

如果我不姓王,如果我沒有出生在這個家族,此時此刻,我也不會坐在高高的鸞車之中,接受眾人仰慕……或許,我會像那個賣花少女一樣,擠在路邊墊腳張望,又或許像某個侍女,跟在車駕後面,任由塵土沾衣。

誰會在意一個賣花女的綺顏玉貌,誰會相信一個侍婢也可能驚才絕艷。

我比她們多出的,不過是一個身份。

一路恍惚,不覺已經到府。

跨進內庭,還未來得及回房,就聽見母親的哭泣聲隱隱傳來。

我扶著錦兒的手,只覺得地面微晃,心中忽沉忽飄,望著眼前熟悉的庭院,竟沒有勇氣邁步。

從前庭到內堂,短短的一段路,彷彿走了那麼久,那麼艱難。

哐啷一聲裂響,驚得我與錦兒雙雙一顫。

貢窯冰紋白玉盞被擲出門外,跌個粉碎,伴隨著母親的悲泣,「你算什麼父親,算什麼宰相!

「瑾如,你身為長公主,應當明白這是國事,並非我們一門家事。」父親的聲音蒼涼無力。

我停步,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身旁傳來錦兒止不住的顫抖,我側頭看她,這小小的女孩子被嚇壞了。

我對她笑了一笑,卻在她清澈亮眼眸中照見自己的笑容,比她蒼白面色更加慘淡。

母親的聲音隱隱嘶啞,哀傷欲絕,全無往日的雍容,「什麼公主,什麼國事,我只知道我是一個母親!天下為人父母者,愛子女遠勝愛己,難道你不是阿嫵的父親,難道你就不會痛心?」

「我不只是這雙兒女的父親,我還是王氏長子,是當朝丞相。」父親的聲音在發抖,「瑾如,你和我,不僅有女,有家,還有國!阿嫵的婚事,不是我們嫁女,是王氏,乃至整個士族的聯姻!」

「讓我的女兒去聯姻,去籠絡軍心,你們這滿朝文武卻做什麼去了?」母親厲聲斥問。

這一聲斥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是啊,娘,這也是我最想追問的一句。

父親沒有回答,沉默,陡然而來的沉默,讓我的呼吸凝滯在胸口。

我以為父親不會回答了,卻聽到他沉緩無力的聲音,「你以為,如今的士族還是當年的風光,如今的天下還是當年的太平世道么。」

父親的聲音陡然暗啞,這還是父親的聲音么……我那偉岸高曠的父親,何時變得這樣蒼老,這樣無力!

胸口緊緊揪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揪住,直往下拽。

「你生在深宮,嫁入相府,所見所聞都是滿目錦繡,可是瑾如,難道你真的從不知道,朝廷沉痾已久,兵權外落,民間流亂四起,當年何等煊赫的門閥世家,如今早就風光不再……你以為,我們王氏能夠顯赫至今,真的只是靠著與皇室的姻親嗎?」

母親不語,只剩長長抽泣。

父親的話,卻如同冰水澆下。

「你也眼看著謝家和顧家是如何衰頹下去,哪一家不曾權勢遮天,哪一家沒有皇室姻親?瑾如,你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不肯相信罷了……這些年,我苦苦維繫朝中世家的勢力,如果不是慶陽王在軍中的威望,豈能如此順遂。」

慶陽王,已經辭世兩年的人,聽到他的名字還是令我一震。

這個名字,曾經是皇朝赫赫軍威的象徵。

我的兩個姑姑,一個是皇后,另一個便是慶陽王妃。

只是小姑姑很早就病逝了,姑丈慶陽王長年駐守邊關,連我對他的印象都只是寥寥。

「自兩年前慶陽王過世,皇室和士族在軍中的勢力至此傾頹殆盡,再也無人為繼。」

父親啞聲道來,飽含沉痛無奈。

那一場七年之戰過後,原本就崇尚文士風流,性好清平的士族子弟,再也沒有人願意從軍。

他們只愛夜夜笙歌,詩酒雅談,即便終生無所事事,也一樣有世襲的官爵俸祿。

「留在軍中征戰的,只剩下寒族庶家的男兒,全憑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權位,再不是昔日任人輕賤的武夫。豫章王一人獨掌軍中大權,更仰賴他安邦定國,不要說士族世家,便連皇室也忌他三分。如今他立下大功,更有皇上親口許諾的恩賜,連我也未料到,他會求娶阿嫵……這門婚事,若不應允,便是令皇上言而無信,令王氏開罪軍中權臣,兩派怨隙加劇;若是允了,便是籠絡軍心,為我們王氏再次贏得軍中支持……」

「父親,用一個女子的婚姻來鞏固家族權位,非大丈夫所為!」

哥哥的聲音,驟然自背後響起,他竟然一直在我身後。

「哥哥!」我脫口驚呼,伸手想要攔住他。

他卻看也不看我,徑直推門而入,昂然站到父母面前。

淚水頓時模糊了我雙眼,看不清父母的表情。

「哥哥,不要……」我奔了進去,不待抓住他衣袖,哥哥已經一掀衣擺,長身直跪在地,「父親,我願從軍!」

我一顫,如罹雷擊。

父親站在那裡,鬢邊灰白的髮絲微微顫抖,一向挺直硬朗的身子剎那間佝僂了下來。

母親身子一晃,一聲悲泣還未出口,就軟軟跌坐在椅中。

我慌忙踏前,想扶起母親,身子卻陡然發軟,膝下一曲,直跪倒在地。

「阿嫵——」,爹和哥哥同時驚呼,哥哥搶上來抱住了我。

倚在哥哥懷中,忽然覺得安心,很安心,如同小時候每次念書睡著,被他抱回榻上的時候一樣……我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在哥哥懷中粲然微笑。

哥哥、父親、母親,他們的面容深深映在我眼中。

我低下頭,無限嬌羞,「我仰慕豫章王已久,嫁給如此英雄男兒,是女兒的榮耀。」

沉寂,如死沉寂。

「你,你——」母親渾身顫抖,揚手指了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哥哥抱住我的手,變得更冷,卻將我抱得更緊。

爹爹望著我,目光直直,悲辛愈發深濃。

我挺直頭頸,迎著爹爹的目光,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啞而堅定,「我願嫁與豫章王蕭綦!」

如此結果,峰迴路轉,皆大歡喜。

皇上賜婚的聖旨,三日後頒下,闔府上下跪迎謝恩。

豫章王迎娶上陽郡主,成為轟動京華的盛事。

他們說,一個是權傾天下的蓋世英雄,一個是金枝玉葉的曠代佳人,人人都稱羨讚歎,好一段金玉良緣,天作之合……誰不愛看英雄美人,誰不艷羨神仙眷屬。

或許,是吧。

我終於知道,好姻緣,只需門庭匹配,無需兩情相悅。

只是,世人如何看,如何說,我已經不關心了。

父親、母親、哥哥……每個人都說了什麼,我隱約記得,隱約又不記得。

皇上和皇后召見我,說了什麼,我也忘了。

豫章王的聘禮驚人煊赫,皇上賜下的恩賞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皇后賜給我的嫁妝,一連三天源源不絕抬進家門。

嫁衣,鳳冠,霞帔,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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