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二十六章 素手乾坤現方寸

溫熱葯湯一浸上足面,冷僵的雙足疼得好似針扎,商妤緊咬住唇,額上汗水冒出。待她略感緩和,醫女將紅花、三七熬成的活血舒絡湯傾入銅盆,水溫漸漸加燙,直燙得她肌膚髮紅。

昀凰俯身,以鳳釵尖銳的一端扎了扎她腳踝,商妤卻茫然不覺疼痛。醫女見狀,忙取出銀針重重刺扎她膝彎、足背的穴位,商妤仍無知覺。

北地天寒,整夜在殿外跪下來,腳已凍至麻痹。

醫女束手無策,昀凰面色凝寒,拂袖令左右退下。

商妤神色黯然,卻對昀凰強笑道,「公主不要擔心,是奴婢沒用……」她話音未落,只見昀凰俯跪下來,親手將她麻痹的雙足抬起,拿軟巾擦去葯湯,攏在自己懷中。

商妤驚得呆了,怔怔看著長公主為自己揉足,看她柔軟手指捏過自己乾瘦腳趾。

「幼時我踩雪玩耍,凍壞了腳趾,母妃幫我揉足活血,一會兒便能走動自如。」長公主溫柔專註地做著這些,彷彿再平常不過。商妤呆怔,眼前卻模糊,淚水滾滾而下,「奴婢的母親也是這般,這般……」她哽咽說不下去,昀凰抬眸看她,輕聲道,「會好的,都會好的……往後還有許多日子,有我的太平,便有你的榮華。」

商妤再不能自抑,掙扎著撲下地,跪倒在昀凰腳下,「奴婢未敢有利慾之心,原只想追隨公主展一番女兒抱負,生死榮辱皆有天命,但求不似我爹那樣,做一世攀附名門的廢物,教人看盡笑話!可如今,只怕是命里註定……」

「既已跟了我,你的命便由我來定。」昀凰淡然截斷她的話,不許她自傷自憐,狠狠將手上軟巾絞乾,重新為她熱敷。商妤含淚推擋,「公主使不得,這要折殺奴婢的!」她推開昀凰的手,無意間掀起她廣袖,赫然有淤紫傷痕映入眼帘。商妤倒抽一口涼氣,「公主,是誰傷你,誰如此大膽?」

昀凰放下衣袖,神色冷淡,緘口不言。

商妤急了,見她起身欲離去,一時忘了自己雙足麻痹,只顧去拽昀凰衣袖。兩人立足不穩,一起跌在地上,打翻葯湯橫流滿地。商妤掙扎到昀凰身邊攙扶,連聲自責不已。看著彼此狼狽憔悴模樣,昀凰不由一笑,戚然望定商妤,「是誰傷我都不要緊,真正傷我的人,已遠在千里之外。」

商妤聽得茫然,不知如何勸慰,卻被這凄傷語聲隱隱刺痛。

昀凰陡然有所觸動,抬眸喜道,「你的腳,方才能動了?」商妤愕然試著抬足,果然有了些許知覺,漸漸能動彈了。她歡欣掙扎欲起,卻被昀凰一伸手按住,「且慢。」

左右宮人都退避在殿外,僅她二人相對,昀凰瞧著商妤雙足,歡欣之色轉為莫測笑容。

內殿傳出太子妃盛怒摔碎杯盞的聲音,宮人噤若寒蟬。

醫女應命入內,見那侍嫁女官垂淚坐著,雙腿無力歪垂,看來果真是廢了。

太子妃焦急追問能否治癒,醫女沉吟片刻,默然搖頭。

「這可如何是好,連你也廢了,我還有何人可用!」太子妃氣急無措,商妤只是掩面抽泣,醫女小心翼翼退至一側,左右皆伏地不敢開口。恰此時殿外內侍長聲宣喻,「皇上有旨,宣太子妃崇明殿覲見——」

醫女暗鬆一口氣。

太子妃無奈整了儀容,匆匆隨內侍而去,眾人也隨之退出內殿。

醫女捧了葯匣步出過外殿,迎面見近侍女官袖手立著,二人目光交匯,不動聲色點了點頭。

前來傳話的錦衣侍丞是在皇上身邊侍候的,在宮中地位不低,見著昀凰卻十分恭敬,一路上謙卑詢問太子妃對宮中衣食可還習慣,又伶俐地說起皇上今日心緒大好,稱曾聽得皇上親口褒讚太子妃嫻雅云云。昀凰只是微笑,並不多言,並命宮人依例打賞。

侍丞常雖也是閹人,卻是內廷官屬,只在御前侍奉,身份遠高於內侍。三十六名奉常按職別分為六敘,每敘設六列,每列列吏各統領三十六名內侍,最後總歸大侍丞統領。

侍丞謝了太子妃的恩賞,連聲謝恩,悄然對昀凰道,「太子妃殿下稍後會見著大侍丞趙大人,那是御前一等一的人物,打皇上還是皇儲便在跟前侍候起。您知道侍丞是內官,和朝廷大臣不同,唯獨大侍丞大人得皇上破例,准享外官之遇,能以臣自稱。」

昀凰頷首,淡笑不語。

侍丞覷了覷左右,悄然對昀凰道,「趙大人在皇上跟前說上一句,能頂朝官們十句百句,宮裡諸位娘娘都與趙大人相熟……」

正說著已到了崇明殿前,迎面侍立的瘦削老者,著一身大侍丞的青錦袍服,神色安詳泰定,朝昀凰恭然行禮,「微臣趙弗,參見皇太子妃。」

昀凰駐足頷首,「免禮。」

身側那小侍丞遞上眼色,暗示太子妃對趙弗需熱忱些,昀凰只視若無睹,仍是不卑不亢的淡淡神色。趙弗亦面無表情,欠身將她引入殿內。

崇明殿連著御書房,是皇上接見外臣,理政休憩的處所,因此營建不同於尋常宮室的奢麗,烏檐朱柱下連著一色的粉牆,廊外寒梅扶疏,暗香宜人。趙弗引著昀凰並未直入內殿,反而穿過連廊到了殿後御苑。遙遙就見幾樹白梅開得繁密勝雪,環繞著一彎月牙池塘,水面被薄雪覆蓋,也不知底下是否成冰。池中建著個玲瓏精巧的圓頂亭子,只容四五人大小,與岸上有曲橋相連。亭子四面垂下暖簾,隔絕寒風,裡邊想必是自成一統。

眼前空庭勝景,令昀凰也不由得欣嘆神往。

「皇上在裡邊。」趙弗駐足在曲橋邊,示意昀凰獨自過去。那密密遮起來的亭子,令昀凰有一絲忐忑,猜不出皇上為何在這樣的地方召見她。

行走橋上,衣帶被水面微風吹得翻飛,髮絲飛揚眼前,昀凰攏了攏銀狐輕裘,斂定心神在亭外跪下,「臣媳叩見父皇。」

「進來。」皇上語聲溫和,似乎甚是愉悅。那垂簾透著窄窄縫隙,是誰的目光穿過簾隙落在身上,令昀凰掌心滲出微汗。但見踏雲朝靴與朱衣玄裳的袍擺映入眼中,有人越簾而出,含笑伸手給她,「還跪著,不怕地上涼么?」

這手比女子更秀美瑩白,套著瑪瑙扳指,血一般腥艷的瑪瑙顏色令昀凰周身僵了一僵。只僵得一剎那,昀凰神色不變,順從地搭了他手臂起身。太子笑容溫柔,將她輕輕環入臂彎,擁入簾內。趙弗立在岸邊,遠看著二人儷影,只覺美不勝收。

一入簾內,抬眸便迎上那深邃目光,半是玩味半含笑,果然是晉王尚堯。

亭中一張小石台上擺開弈局,皇上與晉王各執一子,廝殺正酣。晉王皂紗玉簪,褒衣博帶,意態閑散地倚了石台,見昀凰進來才直起身子,朝她微微欠身,算是見禮。昀凰正欲屈身還禮,被太子輕輕挽住,「此間沒有外人,不必拘束。」昀凰這才察覺亭中並無侍從,父子三人似也不在意尊卑,甚是自如。

「朕這一局下得妙極,你來瞧!」皇上滿面是笑,樂陶陶命昀凰近前。太子替昀凰寬去狐裘,攜她落座。昀凰略略一看,初覺白子氣勢如虹,晉王的黑子被逼得無處可退,待凝神細看,方覺大有乾坤。皇上一味進擊,不知預留退路,觀一步便知他餘下三步打算;而晉王步步為營,首尾銜顧,看似弱勢實則暗埋殺機,以她心思之細,也瞧不出他如何盤算。

「如何,你猜朕還需几子獲勝?」皇上撫須而笑,躊躇志滿。

晉王與昀凰目光相觸,笑意不減,深褐瞳仁愈顯出坦蕩澹明。昀凰心中瞭然,轉向皇上微微一笑,「依臣媳愚見,不出十子,白棋必負。」

皇上濃眉略軒,愕然道,「你可瞧清楚了?」

太子瞧著昀凰笑道,「休要信口胡說,回頭仔細我罰你。」昀凰睨了他,妙目橫波,粉頰生嗔。瞧著他二人燕爾情濃,不避人的調笑,皇上不禁撫須莞爾,「既然你這樣說了,朕便贏給你看。」他二話不說,拈起白子落下,「尚堯,你且放馬來戰!」

晉王笑得漫不經心,將指間一粒黑子閑閑把玩,並指落下。

「哎!」太子脫口驚詫。

「你竟藏了這一招。」皇上錯愕,接連猛攻數子,白子卻不再與之正面相搏,反出側翼圍合交翦,從邊路掩殺而至。全局逆轉直下,白子迅速被分割成幾隊孤軍,如猛虎困於平陽,黑子卻宛如蘇醒的孽龍盤踞雲中,一旦張口,便將噬盡生靈。皇上一雙濃眉糾了又糾,每落一子都凝思良久。饒是如此也難挽頹勢,下到第六子上,已只剩徒勞掙扎。

「罷罷罷,朕竟著了你這小子的道!」皇上拂袖而起,將幾枚棋子也拂落。昀凰心下暗驚,不知齊皇竟這般喜怒無常。太子在側輕笑,「有道是,青出於藍勝於藍,父皇怕是要拱手讓賢了。」此話一出,昀凰亦變了臉色,晉王卻是淡淡而笑,借俯身撿拾棋子,朝皇上垂首道,「兒臣魯莽,望父皇恕罪。」

皇上回身與他相視,目光複雜莫名,怒色里隱有機芒閃過。

是欣慰,抑或抱憾,甚而是不甘——究竟是什麼,一時間昀凰來不及分辨,皇上已回覆了往常溫厚豁達,笑著將大手一揮,「這回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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