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二十四章 一夜東風看摧殺

如雲青絲梳做高髻,綰以五鳳朝陽珍珠冠,左右各垂牡丹瓔珞;雪膚凝瓊,眉勻深黛,額點硃砂,頰貼花黃;五層繁複朝服裹了纖弱身子,仍顯出單薄。

商妤輕輕挑起最後一縷髮絲,以珠釵斜綰入鬢。

太子妃入宮前的更衣之禮,便在眾命婦惶然束手的環視下,由商妤一人完成。

昀凰漠然凝視鏡中女子,仿如看著一張陌生容顏。

「太子妃啟駕——」

日光照耀雪地,正映得滿庭玉樹瓊枝,些微碎雪被風吹得漫灑晴空。昀凰一步步踏出,繁重華服拖曳身後,似誰的手依依牽扯,不舍她越走越遠。

候在外頭的內臣近侍,被這驟然而至的艷光驚得忘了跪拜。

如雲扈從、耀目儀仗之中,昀凰一眼便望見那十六乘蟠龍平金頂暖轎。

轎中鋪設波斯絨毯,薰有異香,四角各設錯金暖爐,中間貴妃榻上鋪了整張白色虎皮,那風姿綽約的男子斜卧其上,容色比女子還冶麗三分。

北齊風俗不同南人,南邊講究禮數避諱,新婦未入門前不得與夫君相見;齊人則沿襲先祖剽悍遺風,至今猶是新郎親自上門,以馬背載得美人歸。今日太子上門親迎,馬背換作鸞駕,以示皇家莊重。

一條厚厚紅氈從轎前鋪至階下,宮人撐起金翠寶蓋,左右攙扶著太子步下暖轎。

皇太子華服璀璨,容色映雪,恍似神仙中人。

再度相見,昀凰與他四目相觸,寒意直入心底——那初見時死水般的一雙眼,此刻已全然變了。皇太子含笑向她伸出手,五指如蓮花,眸色似琉璃。

東宮車駕已時入城,儀仗浩浩蕩蕩在前,太子妃鸞駕隨後。雖已灑塵清道,百姓仍遠遠爭睹,追隨在儀仗之後,萬人空巷的聲勢已是多年未見。哪怕遙遙望見鸞駕寶頂一點金碧之輝,也令群情翻沸。

關於太子妃的離奇傳言遍傳京中,有說她降生之時有鳳凰凌日,有說她是九天玄鳥應命降世,歷經數劫不死。許多人相信,此番迎娶太子妃,令太子殿下多年病症不治而愈,可見太子妃乃皇室之幸,必能為天下帶來太平福澤……

鸞駕徐徐駛入宮城,將世人目光盡拋在塵土之後。

龍蟠朱梁,鳳翔雲闕,磅礴聳峙的宮城如在九霄。

齊人尚白,以白色為尊。光潤漢玉砌出高大的白色巨柱,一列列聳峙天闕,千步白玉長階直達金殿,由下仰望不見盡頭,彷彿直聳入九天雲外。

金殿之上眾臣匍匐,玉階之側萬眾俯首,身後華蓋羽扇相交,儲君與儲妃相攜走過的地方,連塵土也變得高貴。殿上鐘磬長鳴,禮樂奏響,渾厚鐘聲遠達九霄。

然而昀凰只覺得累。

繁複朝服一路拖曳,珠玉累累沉沉,這玉階又似永遠走不到盡頭。鳳冠垂下珍珠流蘇、花鈿步搖,一步步晃動,恍惚令她想起舊時宮中的燈影,又似那日竹舍里日影光色,晉王的冠纓垂晃眼前……彷彿是他拂在她臉上的印記,總也揮不去。

殿上百官齊集,他應在最顯赫的一處。

昀凰仰臉而笑,日光幻出無數光暈飛舞,將身子輕飄飄托起……宮闕萬間如雲砌,分不清是往昔還是今朝。從南至北,萬里迢迢,去國離家,也不過是從此處到彼處,天子殿上悲歡生死俱都一樣。一時間天旋地轉,碧空晴雲入目,身側攜手之人朝她俯下身來,深涼的眼眸一瞬不瞬望住她,彷彿是玩味,又彷彿是譏諷。

如此良辰吉時,如此莊重大典,初入北朝的皇太子妃卻暈倒在天子殿前——恰在玉階盡頭,離金殿不過十步的地方,似一片輕飄飄的雲絮墮下天闕。

死而復生。

睜開眼來,卻是這第一個念頭浮現心底,恍然以為再世為人。

碧綃賬,鎖煙羅,四下沉謐寧和,隱隱有暗香浮動,想來已身在東宮寢殿。昀凰靜靜躺著,依然周身無力、頭痛欲裂,神智卻異常清明起來。連日里渾渾噩噩心思,俱都沉下水底,浮上來的反而愈加清楚明白。望了頂上煙羅碧紗,不想出聲,不想動彈……碧色是她厭惡的顏色,如同辛夷宮外的修竹,綠慘慘令人不耐。

「商妤……」

床幃里傳出微啞語聲,將守候榻前的宮人驚起,「太子妃醒了!」

宮娥醫女魚貫而入,卻不見商妤蹤影。

女侍稟稱商妤被皇后召去了坤和宮,還未回返。昀凰蹙眉沉默,耳聽得女侍絮絮叨叨,說她風寒積鬱,病勢洶洶,已昏迷一日一夜,急壞了殿下云云……昀凰驀然回過神,記起那幽惻惻的目光,心口生涼,「殿下何在?」

女官囁嚅道,「殿下,殿下不在宮中。」

思及那雙幽冷的眼睛,昀凰鬆了口氣,疲憊地環視四下,陌生的東宮寢殿彷彿也浮動著一縷幽冷,如同那人身上氣息。

不必一睜眼就對著新婚夫婿,著實萬幸。

昀凰自嘲一笑,想來他也是不情願的,如此倒省卻了尷尬,但願彼此心照不宣。

然而商妤被皇后召見了去,直令昀凰心中七上八下,當即起身,不顧醫侍勸阻,執意往中宮覲見皇后。剛剛梳洗整齊,就見宮人匆忙進來稟報,說皇上已起駕往東宮來了。

昀凰一驚,來不及顧全禮數,只得素麵朝天,常服迎出宮門。

天色已入暮,遠遠只見數盞宮燈逶迤,一行人來得匆忙,並無華蓋羽扇隨行。

看這情形,昀凰只道是齊皇御輦還在後面,卻見為首一人已大步來到殿前,是個身形清瘦的老者,一襲灰袍寬袖,烏簪束髮,看似尋常不過。

左右宮人黑壓壓跪倒一地,「萬歲萬萬歲。」

昀凰愕然,只怔得一瞬,忙屈膝跪下,「臣媳參見父皇。」

皇上呵呵而笑,俯身攙了她起來,掌心寬厚溫暖,「太子妃不必拘禮,朕順路過來看看,不想還是驚動了你。大冷天不要跪在地上,起來說話。」

昀凰未料到在這般倉促境地下面見齊主,一時有些戒備,待抬眼看清老者面容,更覺怔忪。

北齊國主年過五旬,面容卻顯得蒼老疲憊,濃眉下一雙深目蘊滿笑意。看似個平常老人,臉色蠟黃,眉目間帶了七分病容,已瞧不出與太子之俊美、晉王之倜儻相似的痕迹。唯有唇角深深笑紋,顯出一分似曾相識的溫厚……那依稀是瑞王的笑容。

昀凰垂下目光,心神微微恍惚。

曾幾何時,也有那樣一個老人,有著同樣霜白的鬢髮。

只是那人不會這般溫厚地笑,甚至不願多看她一眼,模糊記憶只停留在那雙抱過她的大手。

她也從不曾當面喚他一聲父皇,直至他死在她心上人的劍下,頭顱高懸宮門。

深宮高牆,一望相隔,父親的容貌卻早已模糊。

然而眼前,卻是她將稱之為父的人——素昧平生的齊皇,雄霸北方大地的君主。

竟是這樣一個平凡老者,有著溫暖慈祥目光,看她仿如看一個孩子。

父皇。

昀凰茫然低頭,察覺自己已輕易喚出這兩個字。

※※※

齊皇環視殿前,溫言問道,「尚旻呢?」

昀凰略怔了怔,才明白是問太子,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她遲疑神色落在齊皇眼裡,令他蹙起濃眉。「太子殿下不知父皇駕臨,未能接駕,臣媳萬分惶恐。」昀凰溫婉低眉,將問話揭過。齊皇心中瞭然,再看她隱忍容色,不覺嘆了口氣。

宮人奉茶上前,昀凰起身接過,親自斟茶。

齊皇深邃目光掠過她雙手,再移上眉目,只覺她未施脂粉的唇頰異常蒼白,「這一路受了不少委屈,往後好生將養身子。」昀凰屈膝奉上茶盞,垂眸含笑,「謝父皇垂顧。」

「坐下說話,朕不喜拘禮。」齊皇搖頭笑笑,「你莫像尚旻一般處處怕朕,老朽如此,有什麼可怕。」昀凰妙目流波地望了他,「臣媳曾聽聞北地有奇姜,百歲不朽、老而彌辣。」齊皇詫異道,「有這等奇物?朕到未曾聽說。」昀凰淺笑,「或是杜撰之物,未必真有,但這般人物今日已得見了。」

齊皇這才明白過來,不由哈哈大笑,「朕就知道你們南人心思最是曲巧,不似北人魯直,日後朕的皇孫必各有所得,融南北之長!」他笑得爽朗,見年輕的皇太子妃含羞低眸,越發心中快慰,「朕有生之年,惟願南北永休干戈,互通所有,各取所長,過一世安平祥和。」昀凰笑容稍斂,從容迎上齊皇目光,「父皇仁厚為懷,皇兄所思亦是如此。」

「可惜朕已老了,這太平盛世的冀願只落在尚旻頭上。」齊皇深深看她,慨嘆道,「尚旻宅心仁厚,只是他久病初愈,性情多有孤僻,只怕要令你多受委屈了。」

昀凰垂眸而笑,正欲開口卻聽殿外通稟,太子殿下回宮了。

那頎長身影翩然而至,行走間廣袖飄舉,衣帶生風。

齊皇見了太子,面色微微沉下,「這是去了哪裡?」

太子端端垂首,神色異常恭謹,「稟父皇,兒臣探望皇叔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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