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二十三章 獨向天闕伶仃行

守在外間的商妤猶自躑躅憂心,陡然聽得裡間傳出長公主的笑聲,在這更深夜靜之時,令人悚然心驚。那笑聲不停歇,一直笑,一直笑……聲聲婉轉。商妤卻聽得忍無可忍,再顧不得禮數規矩,一頭奔進內室將帘子掀起。

抬眼只見那晉王將長公主猛地拽入懷中,不由分說環住她身子。她在他雙臂間顫顫似風中之蕊,紫貂裘半褪,雲髻鬆鬆欲墜,綿軟得任人擺布。眼見晉王俯下身子,將長公主仰後放倒在桌案,低頭就覆了上去……商妤驚呼一聲「公主」,奪過手邊銅燭台,拼盡全力便朝晉王打去。

晉王頭也未抬,廣袖凌風朝身後一拂。

商妤只覺迎面微窒,燭台已被脫手擊落,立足不穩跌向後去。

兩根手指輕輕從後扣住她咽喉,商妤毫無掙扎之力,便被身後那人制住。那人無聲無息出現,只一瞬已帶著她退出簾外,行止如鬼魅。商妤看不見他的臉,卻感覺到熟悉的毫無溫度的氣息,眼角餘光掃到熟悉的皂色袍角,瞥見他另一隻垂下的袖口外空空如也,手已不見了。

商妤全身僵冷,她見過此人出手奪去瑞王之命,見過那一刀的狠絕。她很怕,怕得陣陣發抖,可即便這樣的恐懼也壓不住心中憤怒——那重簾之後,公主正被人凌辱,毫無抵抗之力!

皂衣人已將商妤拖至庭中,冷不防被她發狠一掙,張口咬在手背。吃痛之下,他翻掌如刃就要切下她頸側,將她擊暈過去。卻聽身後有人道,「住手。」

商妤咽喉被制,說不出話,眼睜睜看著誠王負手踱至跟前。他居高臨下看她,目光透著奇異的柔和,語聲卻喑啞,「南人女子,難得性烈有膽。」商妤憤然掙扎,哀哀望向燈影搖曳的內室,誠王也隨她目光瞧了過去,露出一絲莫測神色,緩緩道,「這不好,這很不好。」

他轉過身,僅剩一半的面容陰鬱怕人,「女子過美則不祥。」

恰此時房門開了,晉王衣冠齊整,從容步出。

誠王放了商妤,轉身看著晉王,「時辰還早,這便要走了么?」

「皇叔要留尚堯歇宿?」晉王漫不經心地笑。

「我倒有心相留,只怕你父皇要不樂意了。」誠王深深看他,笑容透出無奈。晉王溫言而笑,「可惜父皇不能駕臨此間,否則父子共敘天倫,何其快哉。」二人相視沉默,誠王似欲說什麼,終究卻只是苦笑,「回去一路當心。」晉王頷首,淡淡掃了商妤一眼,對皂衣劍奴道,「讓她進去侍候。」

商妤奔進內室,然而眼前一切靜好,燈燭映照這長公主幽幽側影,珠簾微動,帷幔低垂,好似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公主!」商妤脫口喚她,她卻一動不動,端坐著凝望燭影出神。紫貂裘與單衣完好穿著,髮髻雖鬆散,璫環仍齊整。商妤這才緩出一口氣,料想她平安無恙。細看長公主眉目容色,除卻一如既往的蒼白,似乎並無異樣,卻又隱隱有些不妥。回想方才那一幕,晉王俯身欺近她,似乎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商妤驚疑不定,又不敢出口探問,只得倒了一盞猶帶微溫的酒遞在昀凰手裡,給她壓驚定神。

昀凰緩緩舉杯就唇,卻又頓住,杯盞停在唇邊。

「你知道么,原本我厭憎飲酒。從前母妃嗜飲,每每醉了便大哭大笑。那時我想,待我長大絕不飲酒,不似她一般醉生夢死,忘乎所以……」昀凰微微地笑,將那一隻玉盞在指間轉動,「如今你看,我也嗜酒如命,也同她一般身在迷夢猶不自知,人人皆醒唯我沉醉。」

她微微笑著,商妤卻聽得呆了。那一字字從她口中說出,分明有刻骨之傷,卻淡漠得無關痛癢。長公主回眸,以一種幽沉的目光瞧著她,「商妤,什麼是真,什麼又是假?」

無需她回答,長公主已低低笑道,「往後,真假都不要緊了。」

商妤心裡莫名一痛,不敢想,也想不出晉王究竟對她說了什麼,只能拿走她手裡酒杯,顫聲道,「公主保重,日後……日後總是來日方長。」

昀凰將眼一閉,被這「來日方長」四字刺得痛入骨髓——還有什麼能比漫長歲月更令人心涼,往後前路漫漫,只剩她一個人的晝短夜長。

他賜下廣闊封邑做她最豐厚的嫁奩,將她母妃的去處早早安置妥當,在她離京未久,恪太妃也被送往昌王封邑,只待塵埃落定,便送往北境與她相會——若是舉目無親倒也罷了,她卻還有唯一的親人,迫她不得不接受這安置。

他將她的退路全然封死,不留一分餘地。

便如晉王所言,「自你踏出宮門,已無回頭路。」

回想當日竹舍立約,他以犀然目光看她,早早道出讖語,「只怕終有一天你會後悔。」彼時她已被置入棋局,猶不自知,卻回答說,「悔便悔了,不過是求仁得仁。」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怎不令人失笑。

於是她笑得不能自抑,直至被他困入懷抱,再無力掙扎。

「別忘了,你還有與我的盟約。」恍惚里,耳畔又響起晉王低沉笑語。他以強者的姿態俯視,肆無忌憚將她困在身下,薄唇掠過她耳畔,一字字說,「旁人或可毀諾,而我不會。」

晉王尚堯,眉目風流,神容雋美。

她望著他,驚覺恐懼滋生,恍惚以為眼前是魔非人。

「這些年太子佯裝痴傻,數次躲過駱後毒手,而今瑞王已死,我與他二人之間,只容一人得存。」他撫上她的臉,目光深深,笑意淡淡,「當日你與我交換的條件還未能實踐,而我答允讓你回返南秦,也仍有效。你若願意回去,我當全力襄助;你若願意留下,我必不負你。」

是盟誓,抑或是籌碼,他都說得輕描淡寫,卻又理所當然。

「南有梧桐北有佳木,昀凰,我願你能留下。」他深深看進她眼底。

她蒼白臉龐向後仰著,幾縷鬢髮散落在修長頸項。良久,那死寂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唇畔浮起嘲諷笑意,「殿下的來意,昀凰明白。」

繞了一個大圈,軌轍卻不曾偏離,她終還是要邁上這條路——嫁做皇太子妃,彷彿也沒什麼不對。世間女子不都企望著有朝一日,攜豐厚嫁奩,嫁富貴良人。

何況往後誰主東宮,還未可知。總之她已是北齊儲妃,誰是儲君卻不要緊。太子究竟是痴是癲還是魔,又有什麼關係。昀凰只是笑,笑意慘淡到極處,反透出絕望的美。

晉王蹙了眉,也不多言,手指在她頸項掠過,「那麼,你可願意?」

他的臂彎堅定有力,她亦不再掙扎,溫順如一隻蜷在掌心的貓。

今日昨日,生死去留,原來如此簡單。

她朝他微微低下頭去,垂眸間,鼻端似乎還能嗅到遙遠的杜若香氣。

「我願意。」

他臂彎一緊,彷彿是鬆了口氣,眉間眼底卻全然不見喜悅。

片刻靜默之後,他將臂彎緩緩放開,修長手指攏起她鬢角散落的髮絲,沉沉嘆了一聲,「記著,我不會負你。」

※※※

遇刺失蹤的皇太子妃找到了。

消息從宮中傳出,皇城內外為之嘩然。

帝都街頭巷尾遍傳喜訊,因戰禍之烈、瑞王之死而憂惶的百姓紛紛奔走相告,額手相慶。

誰也未曾想到太子妃竟能獲救生還。

當夜行宮遇刺,一連多日音訊杳無,縱使逃過刺客刀斧,一個弱質女子又如何能在戰亂里倖存。然而數日前,建昌郡郡守巡查邊界,截獲一眾盜匪,卻意外發現蹊蹺。一路循跡追查,竟發現盜匪乃烏桓人喬裝改扮。建昌郡屬誠王封邑,地處偏寒,與東烏桓接壤,常有兩國商賈私自越境。誠王獲訊,即刻下令圍捕,將烏桓人剿殺殆盡,救出被挾制的兩名女子,不料竟是當日失蹤的皇太子妃與其隨嫁女官。

原來大婚之日,烏桓人夜襲行宮,趁亂將太子妃劫走以圖制挾南秦,途中卻被晉王之師截殺,被迫沿路逃遁。邊境戰事一起,秦齊聯軍大舉攻伐,將東烏桓重重圍困。這一眾人無法潛逃越境,連日向西逃逸,欲挾太子妃從建昌郡潛回烏桓。

誠王當即令人飛馬入宮稟報,並親自將太子妃護送至京郊行館,經確認身份無疑。得聞太子妃平安無恙,皇上大喜,即刻遣使急報南秦,並命太子攜內廷長史親往行館迎接。

聲稱太子妃已在行宮遇刺的兩名南秦女官,因捏造謊言、欺君罔上,即刻被拘禁下獄。

一夕間風雲突變,有人歡喜有人愁。

一生一死之間,令太多人措手不及,彷彿是一夜間忽然降下的大雪,凍結了天地。

縱然已設下七八盞暖爐,將來儀殿的宮人內侍薰得汗流浹背,病後憔悴的駱皇后卻依然覺得冷,入骨透髓的冷風無處不在,似乎再多暖爐也驅不散這陰寒。

懨懨倚在鳳榻上,駱後側臉向內,往日面容豐潤美艷,如今卻蠟黃枯槁。

珠玉搖動,垂簾半挑,卻是雲湖公主披一身雪沫從外頭進來,連風氅也未脫下,便親自打起帘子,讓過身後二人。宮人忙迎上前,替晉王寬去玄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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