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嬰兒,肌膚皺而發紅,稀疏眉毛,微闔眼睛,裹在黃綾襁褓,啼哭一聲接一聲。這便是少桓的兒子,這細弱身軀里已流淌著和他同樣的血。昀凰伸手想要接過那小小襁褓,雙手卻無法自抑的顫抖。抱出嬰兒的宮女只顧歡喜,將襁褓輕輕送入她環抱。
觸手溫軟,厚厚錦緞將小人兒包裹得安穩。昀凰怔怔捧著襁褓,良久不能動,連喘息也不能。嬰兒卻奇蹟般停止了啼哭,睜眼望住她,烏溜溜眼珠,純澈得觸目驚心。昀凰猝然側過臉,不敢再看這孩子的雙眼,只恐在其中見到何皇后的影子。
「長公主……」宮女在旁低聲提醒,昀凰驀地回過神來,似被尖針戳了一記,冷冷將襁褓送到她懷中,拂袖道,「抱走。」宮女抱了小皇子默然退出,悄無聲往隱入夜色。
宮中規矩,孩子生下即交由乳母照料,三日後方可抱回生母身邊,以避產婦不潔之諱。
內殿燈火搖曳,依然可聽見醫女奔走忙碌的聲音,間或有女子微弱的哀喚。一名汗濕鬢髮的宮女步出內殿,低聲稟報說皇后想看看孩子。昀凰廣袖垂地,冷冷立在琉璃宮燈之下,彷彿沒聽見宮女的話。
柔和光暈透過鳳繞牡丹屏風,醫女捧了湯藥器皿匆匆進出,每個人的影子都在屏風上晃動。昀凰微眯了眼,望著那屏風後的人影,漠然一字字道,「恭喜皇后誕下小公主,瑞澤萬民,普天同樂。」
好一個普天同樂!
昀凰微笑,漸漸笑出聲來,每一聲笑都發自肺腑,心腔里似有什麼急欲嗆出來。
「……殿下!長公主殿下!」驚惶的聲音遙遙傳來,忽而近在咫尺,直入耳中。昀凰猛然一顫,自睡夢裡驚醒過來,卻被光亮晃得睜不開眼。良久才瞧見隨嫁女官商妤一手掀帷,一手秉燭,正惶急地望住自己。昀凰恍惚撐起身子,「何事?」
商妤憂切道,「您方才睡夢中突然發笑……」
原來又是夢,不知是幾番夢回,總縈繞不去。
昀凰撫了額頭,只覺神識昏沉,頭疼欲裂,「什麼時辰了?」
「子時三刻。」
倒是這不早不晚的時候。昀凰擁衾而起,環視周遭帷幔枕衾、雕窗錦簾,只覺炭火烘得一室又燥又悶。一時睡意全無,便披衣起身,拂簾而出,想要推開緊閉的長窗透透氣。商妤忙叫道,「公主,外邊下著大雪,當心著涼!」
昀凰縮回了手,怔忡低頭,想起身在行驛,此地已是天寒地凍的北境,不比得往日宮中。商妤見她低頭立在窗下,半晌不語不動,忙將白裘披風兜在她肩上,「公主快歇下吧,時辰還早。」昀凰看一眼銅漏,喃喃道,「也不早了,寅時一過便得梳妝更衣。」商妤忙賠笑道,「是,明日是公主大喜,諸般禮數繁冗,愈是養足精神才好對付。」
昀凰側眸看她,微微一笑,「是啊,明日大喜。」商妤見她這一笑,只覺心底酸楚,不由黯然。昀凰卻徑自轉身入內,白裘絳緞披風拖曳身後,如一道長長的影子。
公主隨嫁女官都選自王公親貴之家,也是綺顏玉貌的待嫁女兒,算是媵妾之身。此番共有三名女子隨嫁北齊,都是長公主親自挑中的人。其中商妤身份最低,僅是侍郎之女,卻最得長公主看重。只因她是沈覺表妹。
見長公主重又睡下,床幃後悄無聲息,商妤也默默退出簾外,只留一盞燭台在內間。這行驛的燭油不比得宮中,總有股淡淡味道。但長公主總要夜裡留一點光,不喜一片漆黑。
饒是如此,也總在夜裡見她輾轉反側,時常自夢裡驚醒過來。尤其今夜,半宿不曾安寧過。商妤無聲嘆了口氣,想起明日就要越過鳳鳴界,踏入北齊境內,從此便闊別故土了。一時間心生凄涼,無邊蕭索。長公主尚且有人可以牽念,自己卻連牽念誰都不知道。
更漏點點滴滴,夜色濃重,彷彿永遠不會天明。商妤再也無眠,獨自守著孤燈,捱著時辰……正自恍惚間,聽見內間又有輾轉之聲,伴著微微囈語。想是公主又做了噩夢,商妤遲疑起身,不知要不要喚醒她。
陡然,只聽一聲驚叫,長公主凄厲聲音在床幃後響起,「少桓——」
兩個黃綾襁褓包裹的嬰兒,乍看去一模一樣,沉睡中的柔嫩臉龐泛出紅潤。
她站在他面前,將兩個孩子都抱在懷中,靜待他來辨認。他蹙眉看她,目光幽深,並無多少初為人父的喜悅,卻透出幾許負疚。她佯裝沒瞧見他神色,將唇角一揚,對兩個嬰兒輕聲笑道,「看,父皇來了。」
他只遲疑一瞬,毫不猶豫將左邊嬰兒抱起,不錯,那正是他的兒子。
父子親情,血濃於水,他蹙眉看著孩子,目光不知不覺溫軟下來,融融暖意往日只在看她的時候才有。這一次終究不同,他有了真正的親人。這個孩子,可陪伴他到老,承襲他的姓氏,傳沿這祖宗基業。
懷中女嬰小聲啼哭,彷彿感應到自己不被祝福的命運,小小眼角閃動淚花。她低了頭,想要給這孩子一個撫慰的笑容,淚水卻不自覺濺落,滴在嬰孩唇邊——王隗挑了個極秀氣的女嬰,連啼聲也細細弱弱,此刻竟咂動小嘴,將淚水舔食進去。
她看得呆住。
為何人會流淚,悲傷時流淚,歡喜時流淚,生也流淚,死也流淚?
心中欣慰凄楚交織,再無法自抑,眼前一切俱都模糊。
「昀凰!」他低低喚她,一手抱了嬰兒,一手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間多了一雙嬰兒,隔開他與她的距離。這怪異之感令她悲酸更甚,猛地從他懷抱掙脫,轉身便走。他將嬰兒往榻上一放,從身後狠狠抱住她,突來的力量令她無法喘息。
女嬰受驚哭了起來,引得榻上的小皇子也號啕大哭。
乳母被喚進來,要將兩個嬰兒抱走。她卻緊緊抱住女嬰,無論如何都不肯鬆手。他硬奪了襁褓過去,交到乳母懷中。耳聽著嬰兒啼哭聲遠去,心中最薄弱的一處就此崩塌。她軟倒在他臂彎,放任自己泣不成聲,彷彿是她的孩子被人奪走……不僅僅是孩子,她所企盼的一切,都已被人奪走。
他一言不發地抱緊她,彷彿用盡全身力氣,不讓任何人將她奪去。
「朕欠你的,必百倍償還。」他張臂抱緊她,再說不出別的話語。
「你不欠我。」她啞了嗓子,手撫上他胸前傷痕的位置,「原是我欠你!」
苦苦隱忍的這一句話終於脫口而出,苦痛罪疚隨之洞穿心扉,卻無語可訴,無淚可流。唇上咬出血來,一口腥甜,也渾然不知痛楚。他慌忙鉗住她下巴,迫她鬆開唇齒,那鮮血依然滴下,染紅他指尖。
他痛極氣急,低頭吮住她的唇,再也不肯放開。
她的血她的淚,甘美生香。
氣息紊亂交錯間,誰咽下誰的嘆息,誰吮去誰的悲傷。
鮮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越來越濃,越來越多……她霍然抬頭,見他唇上一片血紅,唇角慢慢淌下鮮血,眼中也流出血,將胸前染做猩紅。一柄匕首赫然從他胸前透出,刀尖雪亮。
她長大了口,突然間不能動彈,眼睜睜看他滿身是血!周遭陷入濃黑,血紅霧靄翻滾湧起,自黑暗最深處走出一個裊裊人影,素白孝衣的裴妃,淺淺笑著走到少桓身後,將他身上匕首猛力抽出,高舉過頂,再一次刺下!
「少桓——」
撕心裂肺的呼喊猝然中斷,床幃被商妤掀起,光亮照在長公主慘白的臉上。只見她瑟縮床頭,駭然睜大眼睛,嘴唇劇顫。商妤忙擱下手中燭台,將她扶起來,「公主,您又做夢了。」
是夢,又是夢。一次次午夜夢回,昔日景象不斷重現,連帶著當時傷心痛楚,蔓生出更可怕的異象。竟叫人分不清孰真孰幻、是夢非夢。
昀凰咬了嘴唇,臉色青白得駭人,眸色深不見底。
「夢裡都是假的,醒來了就好。」商妤柔聲勸慰,敦厚如長姊,將她冰涼雙手輕輕攏住。黑暗裡看不清長公主神色,只覺她一雙眸子灼亮迫人,語聲細弱,卻似有著莫名的力量,「不錯,那些都是假的,我絕不讓它成真!」
商妤僵住,隱隱在她眼裡見到一掠而過的殺機。
※※※
一夜北風呼嘯,地上積雪盈尺。
天色未亮,皇家行驛已燈火通明。百餘名僕役齊齊在門前掃雪灑土,將公主車駕將要經過的官道都鋪灑上細細黃土,土裡摻入了喜金屑,一路鋪灑出去只覺萬點碎金閃耀,貴氣無邊。道旁樹身枝條一律纏裹喜紅綾羅,沿路陳列儀仗,鼓樂齊備。
貂裘高冠的昌王在侍從簇擁下緩緩行過各處,再一次檢點審視,務求盡善。清晨寒氣在老王爺濃眉長須上凝起白霜,昌王負手立在庭中,凝望天際微露的光亮,良久緘默。這一路送嫁,北行千里,終於到了鳳鳴山下。北齊為迎娶長公主,特修築鳳鳴行宮,一座宮門隔開秦齊兩界,踏入那宮門,便算是北齊的人了。
連日大雪終於停了,長空連巒,萬里銀妝。吉日諸事咸宜,皇太子早已等候在行宮,只是這幾日再也未得晉王消息,中間音訊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