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婆娑部 第五章 鴛鴦風急不成眠

一柄紈扇,究竟與誰,何皇后同裴昭儀四目相對,一時間杏眼流波,鳳瞳轉輝,好不精彩。

「昀凰,且將你這畫扇收好,莫叫人以為朕刻薄後宮,連扇子也不捨得。」少桓睨著眾妃嬪,薄唇如削,挑一絲戲謔的笑,「傳旨織造司,將新貢的齊紈裁了,賜各宮篦絲、玉版、合歡、七寶畫扇各一。」

如此皆大歡喜,爭無可爭,皇后白皙臉頰卻透出微紅,不動聲色垂下眸子,領了眾宮妃謝恩。裴昭儀心裡不屑,也只得無奈俯首。皇上似也意興闌珊了,拂袖推杯而起,「罷了,朕有些乏了,都散了吧。」眾后妃又是伏跪一地,恭送聖駕。那雲鬢霧髻累累的梳著,金釵翠翹顫顫的綰著,低伏下來亦是各色花式琳琅,如同月下芍藥,錦繡簇擁,滿目繁華。

少桓目光掃過,卻無處可堪停留——惟有跟前的一人,婉轉低首,徐徐抬眸,沉靜而張狂地與他對視,似孱弱枝頭開出熾烈的花,媚色縱肆,直灼進人心裡去。

昀凰一直笑,一路笑,直至回到辛夷宮裡,仍有笑意漾開在眉梢眼角。身邊宮人極少見過她笑,偶有愉悅之事,也只得一絲淺淡笑意。驟見這般笑容,反叫人打心裡透出涼意。近侍宮女悄無聲上前,替長公主更衣卸妝。侍候太妃的老宮人至簾外回稟,說太妃已經歇下,今日的葯也服過了,一應安好。

昀凰默然移步窗下,朝恪妃所居的靜廬望去,只見燈火已熄,唯有鎏金宮燈明滅搖曳於煙波水上。自凈植齋里見過少桓之後,母妃的病勢又更重了,終日惶惶,夢裡也驚叫著一個名字,醒來淚流滿面。御醫說,太妃宜靜養寧神,皇上便在辛夷宮臨湖的北側築起曲橋,連通湖心靜廬,以做太妃靜養之所。

微風動搖,入夜總有潮意,彷彿又要下雨了。

青衣宮女侍候著長公主寬衣,轉身之際,袖底有物飄墜。宮女忙俯身將那齊紈合歡扇拾了,雙手奉起。長公主接過手裡,將紈扇定定瞧了半晌,忽一轉身遞向那妝台明燭。火舌舔上,雪白扇面立時現出一痕焦黃。那宮女失驚,不假思索搶前移開燭台。長公主身子一顫,終究頹然垂了手,緩緩跌跪在地。

小宮女嚇得呆了,慌不迭退出去,將殿門輕輕帶上。

昀凰仰面倚上貴妃榻,將那燒去邊緣的紈扇覆在臉上。

扇面「蓮華色女」四個字縱肆飛揚,墨跡深泅扇面,也似銘入骨髓。那執筆題畫的手白皙修長,也曾撫過她赤裸肌膚,寸寸流連。扇子被燒毀的邊緣已然焦脆,一觸而裂,彷彿是心頭的某一處,觸不得卻又躲不過。

月光被濃雲遮蔽,殘餘一抹昏黃照進銀鉤珠戶,照見尊貴無雙的長公主茫然蜷縮,長發凌亂紛覆,華美宮裝褪盡,只余素衣裹艷骨,愈發伶仃。

夜色這樣濃黑,宮闕高且遼遠,彷彿再看不到盡頭。

悶雷聲里,這雨終於下了。

屋裡仍是窒悶,更彌散鬱郁沉香,繚繞出紛紜幻影。玉磚的冰冷透過衣衫,驅不去心底潮熱,是什麼呼之欲出,是什麼淺淺舐咬……昀凰靜靜仰躺,躺在人人踩踐的塵埃里,散一地青絲,輾轉;纏一身欲孽,栗顫。

殿門吱呀地響,有一道淡淡影子投進來。

綾錦細簌聲近前,昀凰卻不睜眼,蒼白面容映著紛亂青絲,寂若睡蓮。

杜若清苦的香氣浮動,衣擺拂過臉頰,錦緞柔軟而冰涼。他俯下身來看她,離得極近,隱約觸到彼此肌膚的溫熱。昀凰閉著眼,似一尊沒有生氣的玉像,臉頰卻有異樣的嫣紅。兩人氣息交織,於靜默里,只聽得彼此漸漸凌亂的心跳。

少桓拾起那燒焦的紈扇細細把玩,迎了月光,那焦痕也似有極致的美。

兩人私下裡題畫的扇子,她公然張揚人前;當著後宮諸人,她以蓮華色女的典故試探皇后,戲弄他的寵妃……這般費盡心機,不計後果,引來悠悠眾口,后妃之妒,只為逼他放手,放她生也由己,死也由己。

「既然憎惡,怎不燒個乾淨?」他語聲帶笑,笑里纏綿,綿里卻有淬毒的針,「是捨不得,還是燒不盡?這般罪孽深重,你倒想一人解脫離去?」少桓笑著,以那焦黃殘扇摩挲在她臉頰,扇柄斜斜挑入她交襟領口,那薄絹貼著肌膚,隱透一段膩光如玉。

昀凰彷彿不曾聽見他的話,緊閉了眼,任那冰涼扇柄滑過頸項,探入乳間……所到之處,輕攏慢捻,徐徐挑動。看她氣息紊急,胸口起伏,於無聲里煎熬輾轉,少桓眸色越發深沉,氣息漸漸緊促,「昀凰,朕不會放過你,萬般罪孽你都要陪朕一起消受!」

扇柄驀地一沉,抵在她咽喉,迫出她緊閉唇間的呻吟。

那呻吟里混著嘆息,似嚶嚀又似悲吟,昀凰睜開眼來,喘息而笑,「如何消受,你要同我白首偕老,還是與我江山與共?」月光涼薄,照見她青絲繚繞,媚顏如毒,少桓的臉色卻驟然蒼白,似被鞭子抽中傷口,牽出支離破碎的痛。

近有何氏外戚,遠有悠悠眾口,他卻是中興之主,開明仁君,如何能留她,如何能相守?

「父皇築辛夷宮,囚母妃一生,如今你築那棲梧宮,是要鎖我一世么?」昀凰半撐了身子,婉轉迎上他,幽幽笑道,「皇上有後宮三千,母妃尚且有我,昀凰又有什麼?」

「你有朕。」少桓語聲低啞,昀凰卻笑出聲,看他目光深寒,益發笑不可抑——朕,他要她視皇上為少桓,卻口口聲聲放不下這一聲朕。這宮裡已沒有少桓,只有皇上,而她所有的,不過是三千梧桐,萬丈深碧,一世慘淡。

「臣妹要不起。」昀凰長發披散,薄衫半敞,笑容淡淡斂回眼底,「皇兄若真憐惜昀凰,不若找個不相干的外臣,將臣妹遠遠打發了,從此各安天命……」語聲窒斷,少桓修削手指驀地扼住她頸項,蒼白手背綻出青筋,眼底戾氣大盛,齒間吐出冷冷二字,「休想!」

昀凰掙扎喘息,半掩的衣衫褪下,雪白肩頭連同酥胸盡裸。少桓看著她凌亂模樣,眼裡怒色漸轉為悲哀,悲哀里透出絕望。他伸手攬了她腰肢,將她緊緊箍在懷中,一低頭在她肩頭咬下。昀凰呻吟,卻不掙扎,任他從肩頭細細嚙吻,直吻至耳珠。他含了她小小耳珠在口中,輕咬,深吮,啞聲喚著她的名。昀凰的回應卻是涔涔淚水,無聲無息落下,濕了他的唇,咸苦直抵心間。他身上杜若香氣清苦,彷彿是和她一樣的哀傷,一樣的癲狂。她凄涼淚眼令他絕望若狂,裂帛聲里,斷了衣帶,散了瓔珞……他狠狠將她抵上身後妝台,拂袖揮落一地珠玉碎濺。

男子肌膚的灼熱,身軀的沉重,將她圈禁在愛欲掙扎的囹圄里,不得動彈,不能呼喊。浮動在杜若香里的氣息如此熾熱,彷彿幽碧之火,在交纏的軀體間肆烈蔓延。驚雷滾過天際,檐下急雨如瀑,雨聲風聲雷聲,奪去天地萬籟,只剩衝撞、撕裂與滂沱。

宮燈寂滅,明燭吹盡,昏冥暗色里,唇與舌抵死糾纏,孽與欲絕望爭奪。她的呻吟斷續,被封緘在他唇間;他以舌尖度入清苦,卻吸入她的媚毒。她身子懸在妝台邊沿,雙手被他高抬在上方,弓起腰肢迎就,最屈辱的姿態竟蔓生出極致的妖嬈。

暗夜遮蔽了羞恥,彌散了渴求,昀凰仰頭望著眼前的少桓,看他赤裸胸膛起伏,男子的身軀碩頎,蒼白肌膚染上欲色,胸口傷痕宛在,暗紅而猙獰,似被撕裂了心房。

雷聲震動了琉璃重瓦,雨勢更急,刷刷抽打簾櫳。

欲焰焚燒,寸寸吞噬彼此。這馳騁在她身上的男子,妖異癲狂,再不是那溫雅雍容的君王。他喘息漸漸沉重,汗水濡濕了鬢髮,沿著臉頰頸項滾下。那狂躁掙扎的獸,在她身體的樊籠里衝突掙扎,掠起她陣陣戰慄。被情慾摧折的呻吟,再不能抑止,昀凰喉間逸出哀求的尖叫,驀然攀緊他肩頭,目光迷亂,如痴如狂,「少桓——」

這名字終於衝口而出,攜了千般凄涼,萬般痴妄。他緊緊抱住她,疲乏地伏在她胸前,微微顫抖,似一個任性的孩子,「朕不會放你走,生生世世也不會!」

金絲架上綠毛鸚鵡輕啄玉鉤,陳國夫人拿了細銀勺往那食盅里添著金粟,一派沉靜專註,似乎全未將皇后的焦灼神情看在眼中。何皇后端著茶盞,一下下撥著水面飄浮的茶葉,良久也未喝一口。

「紅豆這張嘴,被你慣得越來越挑了。」陳國夫人笑吟吟逗弄著那隻名喚紅豆的鸚哥。皇后將茶盞重重一頓,茶水潑濺在案上,「都這時候了,母親還有閑情管這鳥兒!」潛月屏息斂聲立在一旁,悄然上前將茶盞收拾了,卻聽陳國夫人悠悠開口,「姌兒,你這浮躁的性子總是不改。」

皇后氣悶,在母親面前也沒了風範儀態,倒流露小兒女的蠻性,「不浮躁又如何,父親處處講個沉穩,卻還是讓裴家有機可乘。如今這事,是哥哥犯下的過失,卻丟了整個何家的顏面,叫我在皇上跟前也無臉。你看那裴家的丫頭,如今張狂成什麼樣子!」陳國夫人臉色略沉,「過錯犯也犯了,你哥哥也閉門思過了……朝堂上的事,自有你父親處置,這宮裡才是該你操心的地方。」何皇后無言以對,心中卻是氣苦。

前日里鎮守西疆的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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