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太平霸權

中秋即將來臨,宮中設宴,君臣歡聚一堂。

傍晚深藍的天空下,麟德殿的燈火點亮,整坐大殿猶如天宮一般,悅耳歡騰的樂曲被風送往四面八方。

崔景鈺一身深紫長衫,金冠玉帶,面容俊美,身影挺拔矯健,一路走來,引得香車中的女郎們紛紛探頭張望。

他面容淡漠,目不斜視地走到一輛牛車前,伸出了手。片刻後,一隻潔白修長的手從帘子後伸了出來,放在他的手中。一個盛妝華服的少女從車裡鑽了出來,雪亮的目光往周邊一掃,壓得眾人紛紛縮頭。

過去三年里,丹菲曾以宮婢的身份參加過無數場宮宴,這卻是丹菲第一次以君侯之女的身份進入麟德殿。

告別了女官端莊嚴肅的青灰深紅的衣裙,她今日服飾十分明艷俏麗。銀硃撒金羅裙高束,紅蓮灰燙折枝合歡紋的大袖紗衫兒,挽著牙黃色綴珍珠碧璽的披帛。她烏髮濃密,梳了個墮馬髻,斜插了一朵相生魏紫牡丹,配三兩支金釵,耳上掛著一對紅珊瑚珠。整個人看著華貴雍容,明艷奪目。

丹菲這一朵牡丹十分艷麗,換了平常年輕女孩怕是壓不住。但是丹菲生得長眉鳳目,一股凜然英氣,生生同旁邊嬌媚柔弱的貴女區分了開來。魏紫牡丹倒是給她添了幾分氣勢。

崔景鈺挽著丹菲的手,朝她溫柔一笑。兩人姿態親昵地朝麟德殿而去。

一串目光追隨著他們,隱隱不甘。

「那娘子是誰?」

「忠勇侯曹家的女郎。就是前陣子跟著太子闖大明宮的那位。」

「好囂張的氣焰。長得也不過如此。鈺郎怎麼會瞎了眼……」

李碧苒站在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上,望著丹菲和崔景鈺宛如一對神仙眷侶一般走來,眼角不禁抽了抽。

如今韋皇后已死,丹菲也沒有什麼把柄能威脅到她了。可是她就是始終看這個女孩不順眼。

也許是這個女孩太過幸運了吧。屢次歷險卻都僥倖逃生,最後功成名就,有情人終成眷屬。她似乎輕易地就得到了李碧苒追求許久都沒能得到的東西。她的快樂,似乎就是對李碧苒各種求而不得的嘲弄。

丹菲已隨崔景鈺進了大殿,朝聖人和太子叩首。

李隆基落在丹菲身上的目光充滿驚艷,「阿菲如今一打扮,都教孤認不出來了。」

丹菲俏麗地笑著,「太子那麼好的眼力,怎麼會認不出來。是小女往日太丑了才對。」

「怎麼會?」李隆基大笑,「你若都算丑,這天下就沒有美人了。」

李碧苒聽了,眼角又忍不住抽了抽。她看崔景鈺站在一邊,冷眼看李隆基同那曹氏打情罵俏,臉色似乎也不怎麼好。

「不過如此……」李碧苒呢喃。

「公主?」宋紫兒探頭。

「我說那個曹氏。」李碧苒冷笑,「有了太子,便顧不上旁邊的崔郎了。她的心還真高!」

話是這麼說,可眾人也看到了太子對丹菲異於常人的寵愛之意。

宴會上,雖說嫉妒丹菲者不少,可是巴結示好者更多。丹菲入席後,便時不時有命婦女郎假裝無意經過,同她敬酒攀談。

丹菲做女官時,都見過這些貴女們,沒少對著她們行禮。今日再會,彼此身份平等,有些家世年紀還略低的,要反過來朝丹菲行禮了。

「曹娘子今日的花鈿可是自己畫的新花樣,好生精巧。」

「我家過幾日要辦遊園,曹娘子來玩呀。」

「阿曹可還記得我?我們小時候一同跟著孫先生念過書的……」

「阿曹……」

丹菲好不容易從殿中溜出來,暈頭轉向。

她過去侍奉韋後,覺得勞累不堪,心想將來自己做了主人家,應該會輕鬆些。不料做主人也不見輕鬆多少。

「不喜歡應酬?」

丹菲扭頭,見盛裝華服的太平公主款步走來。

「長公主。」她立刻屈膝行禮,「多喝了兩杯酒,出來透透氣罷了。」

太平公主以往從沒用正眼看過丹菲,如今也會屈尊降貴地主動來找她說話了。

「你雖侍奉韋庶人已久,可正經宮廷社交,才剛開始。」太平道,「你如今可是炙手可熱的新貴,眾人自然都想同你交際。待熱度過了,或是太子又有了什麼新寵,他們自然就顧不上你了。」

這話十分倨傲冷漠,一股子譏諷戲謔的意味。

丹菲不以為意,欠身道:「多謝長公主教誨。」

太平見她果真有幾分能忍,不禁笑了笑,「你家那座新宅子,可是大有來頭,曾經住過三任宰相,是京城裡一處炙手可熱的風水寶地。聽說太子特意在大家面前懇求了一番,才將這宅子賜予你曹家的。太子待你,可是情深意重。」

丹菲低垂著眼帘,淺笑道:「還不知太子為此花費了如此多的心思。小女若有機會,定要再向殿下致謝才是。」

太平道:「太子此舉就是為了取悅你,你要公事公辦地言謝,可不折損了他的一番心意?」

丹菲果真露出嬌羞之態,道:「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小女還真不知道除了一顆忠心,一條性命之外,能有什麼可以報恩的。」

太平似笑非笑,「不用這麼麻煩。太子喜歡你,你便只是多陪他說說話,他都是高興的。」

「若太子想尋小女說話,小女自當奉陪。」丹菲茫然地看著太平,臉上帶著動人的紅暈。

太平唇角勾了勾,忽而道:「你何時同崔景鈺完婚?」

丹菲嬌羞道:「我們還沒討論到此事。如今在等我家長輩來長安。」

「你可要抓緊了。」太平道,「崔景鈺如今可是炙手可熱呢。」

等到太平走遠了,被議論了半晌的崔景鈺才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丹菲看見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太子他……」

「噓——」崔景鈺把她摟進懷裡,帶到陰暗的柱子背面,吻住了她。

好一會兒兩人才分開,臉頰發燙,雙眼裡蕩漾著春水。

「先前沒看到你,你也被纏著了?」丹菲聞了聞,「被灌了多少酒。」

「不多,沒醉。」崔景鈺摸著她的臉,眼裡是溫柔的笑意。

丹菲笑著,靠在他懷中,覺得他們現在這樣,就想回到了之前在偷偷幽會的時候,又刺激又快樂。丹菲想,殿中那些愛慕崔景鈺的女孩要是見了他此刻溫柔的表情,肯定要嫉妒死她。因為反差太大,就更覺得他濃情熾熱嗎?

「太平沒為難你?」崔景鈺問。

丹菲搖頭,「太平公主果真忍不住了。」

崔景鈺玩味一笑,道:「韋庶人死後,太平公主就成了大唐最有權勢的女人。她先是擁立先帝,再擁立當今聖上,居功甚偉,人脈廣布朝野。幾個宰相,一半多都是她的人。中書省中她的幕僚也佔了小半,足可以左右政議了。」

丹菲輕嘆,「走了韋氏,又來了太平?太子不知是個什麼感受。」

「太子接連提了兩個政見都被她的人反駁了,私下已是十分惱怒。」崔景鈺道,「聖人又十分聽太平公主的話。宰相奏事,聖人都要問太平的意見。經歷了韋氏之亂,如今誰不知道外戚公主幹政的弊端。太平公主又不遮掩,其野心昭然若揭。」

丹菲無語。一種無力感籠罩著她,就像一個人艱辛跋涉終於到達了終點,卻有發現此處不過是個臨時歇腳之處。漫漫長路似乎沒有盡頭一般。

「別太擔心了。」崔景鈺擁著她,吻了吻她皺著的眉心,「聖上和太子並不是先帝,不會縱容太平公主再次上演一次女子亂權的鬧劇。」

丹菲至今還記得李隆基下令殺上官婉兒的一幕。這樣的男子,同先帝和今上截然不同。不知道太平公主會如何應對。

兩人躲在一旁親親熱熱,低聲說笑。殿中忽然聲樂驟停。

丹菲和崔景鈺警覺地轉過頭。片刻後,樂聲又起,混雜著細細的騷動。

兩人略整了衣衫,返回麟德殿中,果真見氣氛有些詭異。

段義雲快步而來,道:「景鈺,正尋你呢。」

「出了何事?」

段義雲道:「譙王反了。」

崔景鈺同丹菲交換了一個驚愕的眼神。譙王乃是先帝次子,不得寵愛,又受韋皇后排擠,一直被流放在封地。今上登基後,特意派了人去安撫他,就是提防他政變。

「他還是動了。」崔景鈺道,「之前他就有些不安分,洛陽縣官還去問過話。」

「邸報上寫,譙王於昨日就出逃了。崔日知帶兵追討,同時給長安送報。剛才收到留台侍御史李邕的邸報,說已經於天津橋遇到譙王,從之者有數百人。李邕已關閉了洛陽諸門,想必是有一番惡戰。」

崔景鈺道:「洛陽邸報送到長安,快馬也要一日。如此說來,此事此刻,洛陽那邊輸贏也該有了分曉。」

一個內侍過來,道:「太子殿下請崔中書,段將軍還有曹娘子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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