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帝王之死

「你說,她們母女倆是不是在密謀商量什麼?」丹菲問崔景鈺。

崔景鈺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他們能密謀什麼?皇后和安樂公主所依仗的,只有聖上。她們的一切特權,都來自聖上。若沒了聖上,她們便什麼都不是了。」

「可有溫王呀。」丹菲道,「雖然聖上沒有將他立為太子,可如今看來,將來也只會傳位於他了。」

「溫王年紀太小,太怯懦……」崔景鈺形狀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

「你是不是想到了我所想的?」丹菲挑眉。

崔景鈺斜睨她,眼裡帶著笑意。

「只希望這事早點過去。」丹菲道,「我已習慣了皇后和安樂母女倆吵吵嚷嚷,她們突然一安靜,就覺得十分怪異。而且上官昭容之前對皇后很是惟命是從,可是自聖上病後,她的態度就冷淡了下來。禮數雖然沒錯,可就感覺她的心思已不在這邊了。」

崔景鈺思索著,「這事透著蹊蹺,你打聽不到就算了。你的安危要緊。」

「嗯。」丹菲點了點頭。

「我該走了。」崔景鈺道,「此事還需找人商議一下。」

「哦。」丹菲不舍地望著他。

崔景鈺走出幾步,忽然又轉了回來。

「怎麼了?」丹菲忙問。

「忘了東西。」

「什麼……」

崔景鈺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肩,一把摟了過來,溫熱的唇覆蓋上來。

小別重逢,吻帶著思念,有些激動。半晌分開,丹菲面紅耳赤。崔景鈺臉頰上也浮著薄薄紅暈,雖然板著臉,可眼裡滿是融化了的愛意。

丹菲忍不住心道,偷情果真刺激,難怪那些宮婢們那麼喜歡。想不到她往日清高,如今也不能免俗。

「這下真的該走了。」崔景鈺嗓音低啞。

「好。」丹菲莞爾,年輕的面孔猶如白茶照水,清麗動人。

崔景鈺胸腔里流動著溫暖愛意,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

五月下旬,天氣突然開始炎熱。坐在屋內,已可以聽到蟬在外面枝頭鳴叫了。那試探的、孤零零、斷斷續續的叫聲,就像一個苟延喘喘的病人的呼喊。又像一個潛伏在暗中的探子,總會冷不丁地帶給人一陣被監視的冷意。

丹菲對此煩不勝煩。獵人的敏感讓她感覺到有一股洶湧的暗流正愈發湍急,就要衝破冰封的河面,大肆泛濫。這感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丹菲除了比平日更加警惕外,所能做的也不多。

除去探望聖上的病外,韋皇后整日都不出含涼殿。而在丹菲數日來的留意下,確定上官婉兒對韋皇后的態度確實變了。

上官婉兒是個極聰慧的女子,八面玲瓏會做人。她即使有意疏遠韋皇后,可明面上依舊步步都照著禮數來。她依舊對韋皇后噓寒問暖,替她分憂解勞。韋皇后若是沒有問那麼一番話,或許上官婉兒依舊肯做韋皇后的心腹。

韋皇后同聖上大吵大鬧,兩敗俱傷後,上官婉兒進宮來勸和。韋皇后有氣無力地躺在床榻上,摒棄了宮人和心腹,道:「昭容曾為則天皇后女相,如今可曾懷念那時光?」

上官婉兒心中存疑,卻依舊溫和笑道:「那等殊榮乃是則天皇后厚愛錯賞。這天下,又能出幾個女子當朝掌政呢?」

韋皇后微微眯眼,道:「若我說,我也能給你如此殊榮呢?」

長官婉兒心驚,不動聲色道:「妾多年來一直執掌赦封,參與政事。皇后其實早就給了妾這份殊榮了。」

韋皇后皮笑肉不笑,「你若是滿意這現狀,那我自然不會再提此事。」

上官婉兒臉色微僵,遲疑片刻,似下了極大的決心,道:「妾再滿意不過。」

韋皇后失望之意溢於言表,不再說什麼,命其退下。

上官婉兒出宮後,直奔太平公主府,將方才的事都同太平公主說了。

太平公主冷笑道:「憑她,也配同阿娘相提並論?」

上官婉兒此時也已恢複了從容姿態,道:「她似乎想有什麼大動作呢。」

「她還需要做什麼?」太平公主不以為然,「大家卧病,她執掌朝政,溫王已是准太子,對她也言聽計從。」

「安樂……」

太平嗤笑,「那丫頭蠢笨如豬,朝臣沒有一個會想擁立她的。便是崔湜、宗楚客等人,也不會想立這麼一個嬌縱不好掌控之人。」

上官婉兒沉思著。太平朝她探身,一臉狡黠之色,低聲道:「你同她疏遠是對的。我早說過,你依附於她一時可以,長久卻不是辦法。阿韋好比一艘註定要沉的船,你是則天皇后的舊人,多的是良木等你來棲,何必陪著她死熬?我私下問過御醫,大家這身子,頂多支撐再一兩年。屆時溫王登基,不服者眾,定會有一番動蕩。阿韋定熬不過那陣風浪的,你且看著好了。」

從那日後,上官婉兒雖然每日都還來給韋皇后請安,但是禮畢即去,很少留下來閑話了。韋皇后同安樂公主私下謀事,也不想被她打擾。

倒是丹菲,一心想打探韋皇后到底在做什麼。無奈就連柴、賀婁兩位尚宮都不能留下來旁聽,她想打探也無門。

安樂公主的臉色卻是一日日緩和了下來,雖然依舊顯得緊張焦慮,帶著惶恐之意,卻不再有明顯失態之舉。

***六月初一這日夜裡,天氣極悶熱。深更半夜,一隻夜梟在枝頭不住鳴叫,吵得丹菲沒法安睡。

隔壁住著的女官勃然大怒,打開窗子抓著繡鞋朝樹上擲去。鳥兒撲扇著翅膀飛走了。

這麼鬧了一陣,弄得丹菲在夢中都還反覆聽到夜梟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做了一夜噩夢。醒來時眼下發青,卻又記不清楚到底夢到什麼了。

偏偏今日她當值,晨鐘敲響前就的起身,早早準備好溫水脂粉,服侍韋皇后早起。

天蒙蒙亮,水露濃重,晨風清涼,吹得人昏昏欲睡。丹菲站在大殿外,望著東方的朝霞金光照耀著宮宇樓閣,忽然對這座精美恢宏的宮殿產生了一股疲憊。

她已在這裡生活了三年,從最底層一路走到最高層,該看的全都已看過。這裡的美麗與醜陋她全瞭然於心。當初雄心壯志想混到韋皇后身邊,為父報仇。如今此事牽扯太廣,又不是她一個人橫刀快意恩仇就能解決的。她如今有了愛人,只想和他朝夕相處,執手看日出日落。她不再想將光陰耽擱在這一座泥潭一般的宮殿之中、丹菲輕輕地打了一個呵欠。殿門終於打開,韋皇后醒來了。丹菲領著宮婢魚貫而入,服侍她更衣起床。

韋皇后用了早膳後,念了一陣經,便去太極宮的神龍殿,給聖上請安。

聖上的身子略好了些,已可以起床了。韋皇后如今姿態還算謙卑,他也順著台階而下,沒再提當日爭吵之事。只是夫妻倆的隔閡一旦產生,就再難彌補。丹菲這等外人都能感覺出兩人之間的氣氛已不如往日那般融洽。

韋皇后掀開食盒的蓋子,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烙餅,道:「當初在房州,我們一家生活困頓。我拿銅錢從後門小販處買來野菜,烙餅給大家吃。大家十分喜歡。昨日我讓宮人尋來了那種野菜,做了餅子。大家可還肯再嘗一嘗?」

聖上看到熟悉的烙餅,被牽起往事,面色溫和了不少。

「阿韋有心了。這餅子,還是當年那個味道。」

「味道不曾變就好。」韋皇后笑道,「過去這麼多年了,妾也生怕大家如今精膳玉食,不再愛吃這糙糧烙餅了呢。」

聖上明白她話里的意思,道:「你莫要多想了。」

韋皇后笑了笑,道:「妾今日還有一事,想同大家商量。茂兒今年滿了十六了,該為他擇妃了。」

聖上道:「雖然年紀還小了些,不過我膝下如今只有他一個兒子。他早日成家,也是好事。阿韋看中哪家娘子了?」

韋皇后笑道:「不遠不近,就是我四叔家幼女,十四娘。今年開春才及笄,容貌端麗,知書達禮,性子最是溫和安靜……」

聖上不等她說完,就搖手道:「這個不好!說來說去,還是韋家女。難道別家女孩都沒一個適合的?」

韋皇后收起了笑,道:「娶妻娶賢。這十四娘同茂兒年貌相當,出身又不差,哪裡配不上?」

聖上也極難得地直言道:「就沖她姓韋,就不行。你要提拔娘家,我能體諒。可你已是皇后了,這個位子,也該由別家輪流來坐。」

韋皇后冷笑一聲,尖聲道:「大家果真還是不信我呢。這是生怕我效仿則天皇后,作出垂簾聽政,甚至廢了皇帝自立的事吧?」

這話深深戳了聖上心裡痛處,他臉色一時十分難看,喝道:「休要再說母親的事。你對她有怨氣,可她終究是你阿家!」

韋皇后更怒,「俊兒是她殺的,你念念不忘的早死鬼趙氏也是死於她手。她殺兒婦殺孫兒孫女,從不手軟。我若不是命硬,也早被她弄死了!現在你倒來維護她了!」

聖上氣得又不住撫胸,像是要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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