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英嚇出一身冷汗,起身就嚷嚷:「何人亂闖獵場,胡亂放箭?長沒長眼?」
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數名騎著駿馬的年輕女郎闖了過來。領頭的少女一身艷麗紅裙,側騎在一匹烏蹄馬上,好似烈火驕陽一般。待走近了,她低頭朝丹菲她們看過來,一臉不耐之色在看到丹菲她們的精緻宮裝後才稍有收斂。
丹菲和雲英倒是吃了一驚,不為其他,只因這個少女實在是容貌絕色。她和丹菲年紀相仿,肌膚欺霜賽雪,一雙妙目如秋水映空,五官無一不精緻秀麗,整個人好似用一塊羊脂白玉細細雕琢出來一般。她輪廓又比漢人深邃些,眸子裡帶著點幽藍,像是有外族的血統。
美人一張口,倒是說著純正的官話,「冒犯兩位女官了。我等剛來京城,不知此處荒嶺是個獵場。」
她嗓音輕柔,神態里卻是有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倨傲,語氣充滿譏諷,彷彿同她們說句話就已是屈尊降貴。
丹菲下意識在心裡嘀咕:這美人倒像是個女版的崔景鈺呢。
沒想說曹操,曹操就奔到。
又是一陣馬蹄聲,數名男子跟在女子們的身後而來。一個身影高挑的男子一馬當先,衝到跟前,猛勒韁繩,馬兒揚蹄嘶鳴著停下來,掀起一團塵土。
丹菲拉著雲英連著後退幾步,揮去沙塵,抬頭望過去,愣住。
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面色冷峻,英俊削瘦的面孔一面沐浴著陽光,一面映著泉水的波光,愈發顯得精緻分明。
此時此景,教丹菲不禁產生錯覺,彷彿時光倒退數年,又回到了沙鳴城外的雪地里。
一樣的對視,一樣的無言。
丹菲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做夢吧。崔景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不是在泉州嗎?這人不是崔景鈺又會是誰?怎麼會長得這麼像?
丹菲瞪著崔景鈺,臉色變來變去。崔景鈺緊繃的表情也終於維持不住,蹙眉粗聲道:「你這又是在搞什麼?」
丹菲聽到熟悉的嗓音,鬆了一口氣。她還未來得及回答,那紅衣大美人就已搶先開口,嗓音嬌柔如蜜一般,道:「鈺郎別生氣,她們沒有衝撞我。」
丹菲思緒一團混亂,聽到這句話,反而被激得噗哧笑了出來。
雲英也不禁看猴戲似的盯大了眼,冷笑道:「不知這位是哪家娘子?我們乃是皇后近身女官,今日是隨皇后出宮來踏春的。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娘子寬恕。」
紅衣美人臉色一僵,將信將疑,轉頭向崔景鈺求助。
崔景鈺看著丹菲一臉戲謔之意,嘴角不禁抽了抽,翻身下馬。他一下馬,身後跟著的下屬部曲紛紛下馬。紅衣美人驚異不定地左右張望,還弄不清出了什麼事。
崔景鈺牽著馬朝丹菲走來。丹菲這才定下神來,深吸了一口氣,朝他露出微笑。
「崔……表兄,你回來了?」
「今日才回來的。」崔景鈺一身風塵僕僕,臉色有些疲憊,「皇后在?」
「今日親蠶,皇后和妃嬪們都在,公主們亦在,都在東邊山谷里。」丹菲朝那邊抬了抬下巴,「你怎麼回來了?」
「聖人召我回來,就之前海戰的事問話。」崔景鈺把韁繩丟給隨從,讓他們牽馬去飲水。
崔景鈺的變化很大。丹菲覺得,他就像從一個精緻的擺設用的寶石匕首,淬鍊成了一柄堅韌鋒利、沾血出鋒的寶刀。他面孔更加英俊,皮膚是曬不黑的白凈,眉若斷劍,目如寒星,唇角轉折堅毅。他的身材瘦而矯健,肩背、手臂和雙腿充滿了蓬勃的力量。
丹菲以前總覺得他像一隻高貴的鹿,如今看來,他應該是一匹俊美的馬。不是隱藏在高山密林中,遺世孤立,而是該是率領群馬,縱橫在草原上。
「鈺郎……」紅衣美人兒也下了馬。她倒識趣,眼見丹菲身份不同,也不敢隨意胡鬧,只矜持地站在一邊,笑吟吟地看著丹菲和崔景鈺。
美人這一笑,好似嬌花照水、秋月臨空,連丹菲都忍不住一陣心動。崔家隨從們更是紛紛露出驚艷之色來。她個子比丹菲還要略高一點,身段修長窈窕,纖腰如柳,站在那裡就好似一株剛出水的東海珊瑚樹般艷麗奪人。
唯獨崔景鈺像個瞎子,面色如常道:「這是我同你說過的表妹段氏。這位是公孫將軍的掌上明珠。」
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公孫娘子。這等容貌,恐怕在京城裡都是頭一份。丹菲已經可以預見那些名媛貴婦們不掩妒意的模樣了。
「方才唐突孫娘子了,還請娘子見諒。奴乃是含涼殿中六品女司,喚我一聲阿段就好。」丹菲一本正經地朝美人行了一個禮。
公孫神愛眼神閃了閃,心裡的念頭正飛快地轉著。
往日崔景鈺偶爾提起這個表妹,雖然語氣平淡,可眼中總會情不自禁地浮現一抹溫暖之意。可如今看這對錶兄妹重逢的情景,雙方都矜持冷靜,並不像關係多親密似的。
公孫神愛思索著,回了半個禮,笑道:「原來是鈺郎的表妹,難怪第一眼就覺得那麼親。」
丹菲但笑不語,顯然不想同她多說。雲英在一旁看熱鬧,心裡竊笑。又不是一家人,誰同你親來著?這美人雖是絕色,可論手腕,卻是比京中貴女們差了老大一節呢。
崔景鈺蹲在水邊洗了個臉,領口濕了一片,他也毫不在意。丹菲下意識要掏手帕,公孫神愛搶先一步,將綉帕遞了過去。
「鈺郎,待會兒咱們要去見皇后的。你弄這麼邋遢,可不是要惹人笑么?」
雲英湊到丹菲耳邊道:「這美人可是你的新表嫂了?」
丹菲把手一攤,「沒聽說呀。」
崔景鈺卻沒接公孫神愛的手帕,轉而接過隨從遞來的面巾,草草擦了個臉。他本生得面如敷粉,海邊的烈日也曬不黑他,哪怕再不修邊幅,依舊看著俊朗英氣。只是他舉止明顯粗獷了許多,將領口隨意一扯,露出乾淨的鎖骨,袖子高卷,手臂肌肉結實。過去他十分注重儀態,可絕不會這麼做。這些舉止,想必是他自軍中學來的。
丹菲看著,忽而默默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很奇怪,她從不認為自己有多牽掛崔景鈺,可如今看他回來了,卻清晰地感覺到心口一塊石頭落了地,歸到了實處。
不論好歹,也不論將來會如何,他總是回來了。
「走吧。」崔景鈺整理好了儀容,「勞煩表妹通報。既然已闖了進來,自當去拜見皇后。」
「諸位請隨我來。」丹菲盈盈一欠身,同雲英在前面帶路。
崔景鈺牽著馬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公孫神愛無意地看了崔景鈺一眼,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男人先前還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臉上,此刻竟然露出一抹凌厲堅定之意,目光灼熱地注視著那段氏的背影,簡直就像一頭狼,要將那人一口吞吃入腹一般。
韋皇后再見崔景鈺,態度明顯不如過去那般親切了。崔景鈺離去這一年多,韋皇后身邊各色新寵弄臣無數,各個都絞盡腦汁取悅她。比起來,一直若即若離的崔景鈺顯然不再是她親信之人。
安樂公主的反映倒是十分劇烈,她興奮地把小兒子往乳母懷裡一塞,就朝崔景鈺跑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崔景鈺一步退讓開,朝安樂俯身作揖。
安樂臉色一沉,眼角掃到跟在崔景鈺身邊的公孫神愛,眼睛頓時瞪得老圓。
女人對另一個美貌的女人都有一種天生的敵意。更何況公孫神愛的美又是鶴立雞群的。在場不論濃脂艷抹的貴婦,還是青春逼人的少女,一個照面下來,全都敗在了公孫神愛的腳下。
公孫神愛雖然看得出很緊張,卻目不斜視地走上去,落落大方地朝韋皇后磕頭行禮。
她還未自報姓氏,安樂就冷笑道:「這是鈺郎在泉州納的妾?怎麼把她帶到這裡來了?」
公孫神愛一張俏臉霎時鐵青,說不出話來。連丹菲都別過臉,不忍心看安樂欺負美人。
崔景鈺亦神色肅然地咳了咳,道:「此乃公孫鍾傑老將軍的愛女。公孫將軍回京述職,我們一路同行。孫老先行進長安了,我們路過此處,本想飲馬。得知皇后再此,故前來問安。」
安樂不屑地撇了撇嘴。公孫將軍不過是駐紮一方的武將,算不上什麼大員。此女論出身,趕孔華珍差了一大截呢。
韋皇后待公孫神愛倒是和氣,道:「這孩子生得這麼好,怎麼以前沒見過?可是初來京城?」
公孫神愛低頭答道:「回皇后,奴自幼長在泉州,確實是初次來長安。」
太平公主笑道:「泉州水土好,才養得出這麼漂亮的孩子。看著同咱們漢人不大像呢。你祖上是哪裡?」
公孫神愛道:「家母乃是突厥人。」
李氏皇族本身就混有異族血統,大唐各族雜居,混血兒不少,公孫神愛這樣的血統並不少見。
安樂公主卻是冷哼了一聲,道:「蠻夷之女,果真禮數不通。你乃官家女眷,跟著男人到處跑就罷了。來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