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丹菲出名

景龍二年三月,長安的春天悄然來臨。

和煦的晨光如金沙,灑落人間,風帶著濕潤的氣息吹拂著少女的髮絲。冰雪消融,化做潺潺流水,彙集成山泉、溪流、江河,滾滾江水朝東奔騰而去。山林在鳥鳴聲中蘇醒過來,草木舒展枝條,蒙上一層鮮嫩的綠意。

天氣一暖和,韋皇后就在大明宮裡呆不住了,三天兩頭都要出宮遊玩。聖人年紀大了,有些病痛,不愛與她同路。韋皇后自然巴不得,和男寵們同進同出,好不瀟洒快活。

丹菲私下對韋皇后也很是佩服。韋皇后年近五旬,換在尋常人家,已是由兒孫奉著養老的老太君了。可韋皇后保養得好,看著不過四十左右,日日和男寵尋歡作樂,也不見腎虛,身子真是好。

丹菲近身服侍韋皇后,沒少見那些淫亂的場面。一個小姑娘,乍見那畫面,羞得簡直睜不開眼,汗如雨下,還挨了尚宮不少罵。日子久了,丹菲由最開始的羞恥驚愕,漸漸變得麻木,只在心中鄙夷不已。

但是其他的宮婢未必都和丹菲感受一樣。女孩兒大了必然要思春,宮婢們跟著韋皇后增長了見識,膽子就大了。丹菲私下沒少聽到哪個宮婢和侍衛偷情的流言。還有幾個宮婢為了爭奪一個英俊的侍衛而大打出手的事。

丹菲作為皇后近侍,容貌才氣在含涼殿的宮人里也是十分拔尖的,又別有一番氣定神閑的雍容氣度,並不比宮外官宦人家的女郎差。她自然也不乏追求者。

這些公子侍衛自然不是沖著求娶來的,不過只是想尋一夕之歡罷了。更有一些也打著討好了丹菲,進而被推薦到韋皇后面前的念頭——此事又不是沒發生過。於是丹菲不是今日收到一束花,就是明日收到一首詩,後日又會在宮宴上被人贈釵環。

花都分給宮婢們插瓶插頭了,釵環收了來,多半也孝敬給了上頭幾位尚宮。至於詩賦,丹菲雖然不像孔華珍一般有詩才,可也認真讀過幾年書,駢四儷六、押韻平仄也還是弄得十分清楚的。而那些尋花問柳、鬥雞走狗的世家公子們,都有世蔭在身,哪個認真讀過書?於是丹菲閑著也是閑著,只覺得那些狗屁不通的詩作簡直慘不忍睹,順手用硃筆批了一番。

這些詩丹菲批完,隨手一收,也沒當回事,更不理會送詩的公子們。含涼殿里有個朱氏女官和丹菲平級,事事同她掐尖。她愛慕一個王孫公子追求丹菲,送了詩來。她便悄悄去丹菲房裡翻了一翻,找出一疊丹菲閑來寫了批的詩,宣揚了出去,一時弄得人盡皆知。

如此一來,此事成了這年早春里長安城權貴圈中的一件趣事。段氏的批註犀利辛辣,簡單兩句就能將人罵得哭笑不得。被罵的郎君們面子掛不住,免不了要罵回來幾句。但是大部分看熱鬧的公子學子們反而將這些詩評競相傳看,都為她的罵詞拍案叫絕。

就此,丹菲聲名鵲起,這倒是始料未及。

後來連聖人都聽說了詩批的事,來含涼殿看韋皇后時,還特意將丹菲喚來看了一眼,笑道:「皇后身邊,哪怕小小女官,都特立獨行,別有風采。」

韋皇后也覺得此事有趣,笑道:「那群猴兒膽子不小,就知道拿我的寵婢尋開心。阿段,聽說他們後來又給你送了許多詩進來?」

丹菲道:「回皇后,是送了許多詩。奴都將詩歸在一處,可再不敢批了。奴應當好生當差,伺候好您,不該分心在閑事上。」

「這孩子倒是規矩。」聖人點頭笑,「其實不過是風雅小事,沒什麼大礙。那些小郎白讀了那麼多年書,平仄都不準,典故都用不對,是該好生罵一番。」

丹菲應下,卻是打定主意再不收詩,更不批了。批改點詩是小事,可是被人抓住把柄說她借詩和宮外互通消息,就另當別論了。這次的事有朱氏出頭擋了,丹菲可不想再有下次。

聖人因為丹菲有趣,還賞了她一槲南珠。韋皇后便跟著賞了丹菲一隻碧璽金鐲。丹菲回了院中,拿了珍珠送上司和幾位平級,偏偏就沒有朱氏的份。

丹菲也不是吃了虧不還席的老實人。她也不屑背地裡玩陰手段,而是直截了當地找韋皇后告狀。

「宮規並未禁宮人收宮外的書信,卻是嚴謹宮人擅自將宮中之物外傳。幸好奴手裡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書信,那個人若是在奴的屋裡翻到了宮掖記事,或是賬冊名冊,也這樣散出宮外去,可不是要釀下大禍?所以奴請皇后下旨徹查此事,將此人找出來。」

韋皇后深以為然,對柴尚宮道:「宮裡的東西隨隨便便就能傳出去,成何體統。此事必須徹查!」

柴尚宮旋即將含涼殿的宮人們招來審問。朱氏當初做這事本就一時頭腦發熱,事不機密讓幾個宮婢看到。那幾個宮婢當初不聲張,只是不想牽扯到女官們的派系之爭中。如今眼見皇后都要護著段娘子,自然積極地跳出來揭發朱氏。

朱氏嚇得汗如雨下,腿一軟坐在地上,還勉強爭辯:「你們都被段氏收買了,有意栽贓我!」

一個宮婢嘴快道:「娘子那日不當值,穿著你家裡新給你送來的一條粉色菱紗裙。你見到我們就慌張地躲,裙子還在樹枝上掛抽了絲呢。」

朱氏語無倫次地辯解,柴尚宮不耐煩地一聲大喝:「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狡辯的。私將宮闈之物送出宮外,乃是大忌。你不用再在含涼殿當值了。送去司正處,責二十板,發去浣衣局!」

朱氏慘叫,拚命掙扎,大罵道:「段寧江,你不得好死!」

丹菲嚶地一聲以袖拭淚,對旁的女官哭訴道:「明明是她主動要算計我,想毀我名聲。如今事情不成,反而怪我不夠配合。我憑什麼引頸就戮?咱們又不欠她的。」

女官們紛紛安慰她,道:「朱氏素來愛掐尖,同咱們誰都處不了。大伙兒都沒少在她手裡吃過虧。這次要不是你對著皇后仗義執言,她沒準還會變本加厲地囂張呢。」

朱氏叫罵不休,內侍扯了一條汗巾堵住了她的嘴,將她拖走。從此以後,含涼殿的人就再沒見過她。

雲英還有些驚魂未定,私下同丹菲道:「那朱氏將來會不會來報復你?」

丹菲不以為然地一笑:「以她那個蠢腦子,怕是再難從浣衣局翻身。縱使她真的找來了,又如何?我若沒有對付她的信心,也就不會出手整治她了。」

這事雖然以丹菲大獲全勝告終,可其影響力卻比想像的更加深遠。

春雨如絲,洗刷著新綠。倒春寒過去,天氣一日日暖和起來。

京華城貴婦們借著賞花名頭開了各種茶會、遊園和詩會。上官婉兒的別院有一處梨園,此時終於迎來一年一度的花季。遠遠望去,繁花猶如積雪堆滿枝頭,如雲如絮,美不勝收。

丹菲領著一隊小宮婢,手中捧著各色點心果子,穿梭於梨花樹下。春衫靚麗的年輕男女三三兩兩遊戲於梨園之中,四處可聞歡聲笑語。

春光明媚,清風掃落雪白的花瓣,撒在行人們的發上肩上。

丹菲放慢腳步,抬頭望去。晴朗的天空襯托得滿樹梨花格外晶瑩潔白,每一片花瓣都好似白玉雕琢,近乎透明。

上官婉兒舉辦的賞花詩會上,長安才子云集,湖邊游廊水榭里,隨處可見執筆吟詩的年輕男女。郎君們風度翩翩,女郎們嫵媚多姿,詩意相投,免不了眉目傳情一番。雖然說是詩會,倒更像一個相親會。

韋皇后本對作詩沒什麼興趣,出席這詩會全為了那些年輕俊秀的少年。她同上官婉兒坐在亭中,看一群年輕郎君爭相邀寵獻詩,被吹捧得心花怒放。

丹菲一走過來,不少郎君的目光便忍不住放在她們青春秀麗的面容上,分散了注意力。

「這位可是段娘子?」一位郎君出聲道,「娘子的硃批頗有獨到見解,今日可願為我們評詩?」

丹菲自知自己這點文采遠不夠賣弄,當然不會出來獻醜。她盈盈欠身行禮,狡黠笑道:「那郎君是想聽奴怎麼評,說寫得好,還是不好?」

那郎君一愣,道:「好與不好,自然由你來定論。」

丹菲笑著搖頭,「憑奴一人之言,又怎麼能給諸位大作定論?奴的名聲源自硃筆評詩,譏諷嘲笑之詞令人發笑罷了,並不在於奴真有什麼才學。這麼說來,郎君您來求奴的評,也只衝著奴那些譏諷之詞。可在場諸君皆是才華驚艷之輩,所做詩詞遠非奴當初評過的那些打油詩可比。非要奴拿著金玉當作敗絮,奴可做不出來。可奴的讚譽之詞又是毫無特色,郎君想必也不在意。所以奴還是不要在諸位貴人面前獻醜的好。」

說罷,再姍姍一拜,告退而去。

那郎君好生愣了一番,旁人不住大笑。

上官婉兒對韋皇后道:「你這女官倒有幾分急智。還是皇后會調教人呢。」

韋皇后得意笑道:「都是年輕人愛胡鬧罷了。」

丹菲離開了人群熱鬧之處,沿著湖邊的游廊一路走去。

去年今時,她方入宮,日子過得猶如噩夢一般。那時候的她滿腹怨懟,充滿了戾氣,一副隨時都能打殺八方的架勢。她那時也發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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