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碧苒狡辯

眾人尋歡作樂通宵,晚了各位公主帶著各自的男寵去歇息。次日晨鐘敲過,用了早飯,才各自散去。

丹菲送客到門口。門外大道上,忽然有一隊人馬喧囂而來。

領頭的男子沐浴著金色晨光,宛如天神降臨一般。胯下駿馬一陣疾馳,險些和人撞上。

那男子猛地勒馬,轉頭和丹菲打了一個照面,正是李隆基。

「郡王。」丹菲急忙行禮。

李隆基本該在潞州,這麼匆忙回了長安,可見是收到那封信了,連夜趕回來的。

李隆基一臉風塵,眉心鎖出一個川字來,神情陰鬱之中帶著一股煩躁之意,見到丹菲,他臉色才緩和了些,道:「一切可都好吧?」

丹菲忙道:「聖人和皇后一切安好。皇后今日設宴,與幾位公主外孫共享天倫之樂呢。」

李隆基聽安樂的兒子無事,心放下一半來。他的目光在幾位男客身上掃了一圈,見都是韋皇后和公主們的男寵,不免露出鄙夷之意。他敷衍地拱了拱手,眾人急忙躬身回禮。不待起身,李隆基就已揮鞭策馬,帶著一隊侍衛,一溜煙地跑遠了。

李隆基策馬狂奔,徑直殺到宜國公主府。他動靜這麼大,嚇得門房連滾帶爬地奔進去通報。

李碧苒正剛用完早膳,打算去院子里親手采些露水回來煮茶。聽管事說臨淄郡王求見,她手一抖,玉瓶跌了個粉碎,俏臉上血色盡褪。

她定了定神,方道:「請他去內堂……不。請去集雨齋里。備上茶點,你們就退下。」

說完,趕緊扶著紫兒的手回了屋,挑了一身李隆基最喜歡她穿的淺月白色衣裙,挽著一條雪白的薄紗,髮鬢里斜插著一朵粉白的絹牡丹。整個人霎時從華貴的公主,變做素雅清秀的畫中仙子。

李碧苒對著銀鏡照了又照,還是不放心,拿小指尖沾了點胭脂,輕輕掃在眼角。鏡子里的美人一副楚楚可憐,泫然欲泣的模樣。

李碧苒再在身上撒了點大食的玫瑰露,這才扶著婢女的手,步履婀娜地朝暖閣而去。

李隆基坐在暖閣中,渾身散發著陰沉肅殺之氣。奴僕們戰戰兢兢,見李碧苒打打手勢,忙不迭散去。

李碧苒親手將暖閣的門合上,走到李隆基身後,跪坐了下來。她心跳如鼓,強制鎮定,把手放在他肩上,柔柔地開了口。

「三郎,你怎麼從潞州回來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李隆基轉頭,目光在李碧苒身上一掃,原本凌厲的氣勢頓時弱了兩分。李碧苒心中一陣竊喜,知道自己押對了寶,頓時神態愈發溫婉,嗓音更加柔軟。

「瞧你這一臉塵土的。來,我給你擦擦。」

說著,抽出帕子,在水盆里浸濕了,仔細溫柔地給李隆基擦臉。

兩人挨得極緊,氣息交融在一起。李碧苒身上幽幽的玫瑰芳香飄進李隆基的鼻端。他一陣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時。自己在外面打了馬球回來,李碧苒也是這般溫柔細緻地給自己擦臉,往他的傷口上輕輕吹氣。

少年輕狂又單純的歲月一去不返。李隆基的眼神逐漸清明,抓著李碧苒的手,將她推開了些。然後從懷裡抽出信,丟在她身上。

李碧苒縱使早有準備,見狀也不由得心裡一陣驚恐。她抖著手將信拆開,腦子飛快轉著,隨即照著早就計畫好的,把信丟開,凄苦一笑,也不啃聲,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李隆基見她一臉心如死灰的模樣,心裡不禁一顫,到嘴邊的質問的話,便有些說不出口。

李碧苒一不辯解,二不呼天搶地,只這麼靜靜地落淚,彷彿遭受了天下最不公的委屈。李隆基對她這副樣子也一貫最心軟,心裡一時五味雜陳,下意識就伸手去給她擦眼淚。

李碧苒卻是把臉別開,哽咽道:「你別這樣。我……我不配……」

李隆基蹙眉:「你這話又是怎麼說?」

李碧苒聽他口氣軟和,更加把姿態做得十足,悲切道:「信你已看到了。我也不解釋。沒錯,這就是我寫的。我是個心腸歹毒的婦人,罪該萬死。你去告發我吧。」

李隆基不免一陣心疼,氣焰又短了兩分,道:「是非曲折,你好好說來就是。我既然是來找你,而不是去大明宮,便沒存著告發你的心。」

李碧苒竊喜不已,眼裡又落下一串淚,怔怔望著李隆基,「三郎……你對我……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呀!」

「到底是為何?」李隆基道。

李碧苒深吸一口氣,銀牙咬著嫣紅的唇,狠狠道:「因為我恨呀!三郎,因為我恨皇后。我甚至恨韋家,我想要把他們都毀掉!我恨他們!」

李隆基驚愕無語,半晌方問:「這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李碧苒狠狠瞪著李隆基,「三郎,你是不知道,我是如何被逼著去和親的。我們倆,就是被他們生生拆散的呀!」

李隆基瞠目結舌,「阿苒,我知道你不是自願去和親的。可是你真的這麼恨,直到今天,你已是金尊玉貴的公主了,還想著報復他們?我們確實是被拆散的,可是如今你我都過得很好,不是么?你同韋家欲通過安樂篡位,還打算謀害安樂之子。這是何等仇恨,值得你做出這樣忤逆之事?」

李碧苒表情微僵硬,怨懟道:「我倒是忘了。三郎你如今有嬌妻美妾,人生得意風光。我呢?我在突厥那裡過得可是人過的日子?我這公主稱號,不過一張紙罷了。在王庭里,大冬天想要個火盆都得解下環佩賄賂突厥侍衛。那默啜平常從不理我,偶爾來我帳中,便死命折騰我。我幾次想尋死,都是被婢女勸了下來。你看我身上這都是什麼——」

說著唰地就扯開了衣襟,露出大半胸脯和肩膀。只見雪白的肌膚上,落著星星點點的傷疤。

李隆基頓時變色,顫聲道:「這是怎麼弄的?」

李碧苒冷冷道:「都是默啜那老貨掐的,拿煙燙的,還有這條疤,是我氣不過衝撞了他,他將我捆在柱子上,一邊折騰我,一邊拿刀子劃的……」

李碧苒每多說一句,李隆基的臉色就蒼白一分。李碧苒說著哽咽起來,淚如泉湧。

「所以,我恨呀!三郎!我恨默啜,我恨逼著我去和親的父母兄長,也恨皇后和安樂。你可知道,那麼多宗室女,上洛王府那麼多庶出女兒,為什麼偏偏選中我?不僅僅因為我大母見不得我同你好,還因為安樂當初的一句話。她嫉妒我在遊園里搶了她的風頭,便主張選我去和親!」

李隆基靠著憑几,半晌才道:「那你報復安樂就罷了,卻想著讓韋家篡位?」

李碧苒狠狠咬牙,杏目圓瞪,近乎猙獰地叫道:「他們還害了我的孩子!害了我們的孩子!」

李隆基渾身劇震,失身叫道:「你說什麼?」

李碧苒痛哭道:「我當時已有身孕,是你的孩兒呀!我跪著磕頭哀求皇后,放我們娘兒娘同你團聚。是安樂在一旁笑嘻嘻地說,孩子如今不過一團血肉,一碗葯就可清掉了。於是我被關起來,灌了墮胎藥!身子還未好,就被抓上了和親的車,匆匆送走了。我連見你最後一面都不成。」

李碧苒一口氣說完,捂著腹部,伏倒在地上,大聲痛哭起來。

李隆基面無人色,雙目泛著血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都是真的?」

「若有半句假話,我寧可承受天打雷劈!」李碧苒抓住他的袖子,「三郎,我以前不說,是不想攪亂你的心。我只有在自己心裡默默地恨著。可如今既然再也瞞不住,我就全讓你知道了。忤逆謀反是不對,我寫這信的時候,正在突厥受苦,滿腹怨懟無處發泄,才出此下策。後來回了長安,日子好過了,回想起來才出了一身冷汗,慶幸自己沒有一條歪路走到底。要說現在還恨不恨他們,我自然依舊是恨的。但是我已不會再去報復了。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替我失去的兩個孩子念念經。這一輩子,就這麼走到頭吧。你若想去告發我,只管我。橫豎我現在毫無牽掛,即時死了也無怨。」

李隆基心如刀割,長嘆一聲,伸手摟住了李碧苒顫抖的肩膀,將她的衣服拉起來。

「你……你真的受苦了。我不知道孩子的事。我……」

李碧苒嗚了一聲,順勢倒進了他的懷裡,「你家中姬妾有孕,很快就要給你添丁了。你將來會後很多兒女子孫。可我……我的命為什麼那麼苦呀?」

李隆基將她擁在懷裡,輕拍著她的背,「別這麼說。你所有的苦日子都已過去了。現在不是好好地么?是我不對,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懷疑你。可既然是當初寫的信,怎麼……」

「是上洛王在弄鬼。」李碧苒道,「他倒是沒膽子去謀反,但是卻想籠絡住安樂,讓韋家的人尚主。我不肯理他,他就用這事來要挾我。我一直想尋到這信,把它毀了,這樣韋家就再無我的把柄。三郎,你也說我如今是金尊玉貴的公主。我好好的日子不過,幹嗎去謀反?韋家不論誰篡了位,對我都無任何好處,不是么?」

李隆基目光遲疑,「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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