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太平出手

喧囂的夜落幕,次日是個霜重雲沉的陰天。北風呼嘯,橫掃落葉,冬深雪重。

李碧苒披著一條銀鼠皮紅底銹金葡萄枝的披風,被婢女簇擁著,緩緩而來。一身艷麗的色彩在這灰澀暗沉的天色里顯得尤其奪目。

太平公主身邊的女官明河儀態端莊地朝李碧苒欠身行禮,「恭迎宜國公主。長公主在堂內等候您已久,請隨奴來。」

「有勞。」李碧苒朝她客氣地點了點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掩飾住自己忐忑的情緒,隨著月娘進了內堂。

屋中一股暖意,漂浮著龍腦香,其間又混雜著一股清醒的橘香氣息。

太平公主今日穿得倒是比較素凈,藍灰長裙,披銀灰綉雙色金的長袍,發間別著一朵雲白的茶花。四十許的婦人了,膚色白凈細膩,額頭光潔,雙目清亮有神,容顏美艷宛如三十齣頭。

李碧苒對這個名義上的姑母素來又敬又畏,也不敢耍什麼花招,只恭敬地欠身行禮。

「姑母萬福。」

「來了?」太平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天這麼冷還召你來一趟,可沒什麼不便吧。」

「姑母召喚,侄女兒自當全力以赴。」李碧苒笑道,「姑母喚我來可是有什麼事?」

太平公主手裡拿著一封信,漫不經心地翻著,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新得了一個消息,覺得有趣,想同你分享一下罷了。」

李碧苒忐忑不安。她同太平公主並不怎麼親近,太平不會沒事喚她來玩耍的。必然是有什麼大事。

「姑母有什麼吩咐,只管說。」李碧苒謙卑道,「侄女兒對姑母長輩,素來敬愛恭順的。」

「是么?」太平嗤笑,「你對姑母這麼孝順,皇后知道不知多欣慰。她又是你姑母,又是你養母,兩相之下,你對她可該是死心塌地忠心才是。」

李碧苒越發惶恐,強笑道:「那是自然……」

話音未落,太平手裡的那封信便被丟到了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我倒是不知道,你就是這般孝順你的姑母的。」

李碧苒顫著手把信拿過來,才看了個開頭,就如遭雷殛,險些暈死過去。

「這……姑母,這……」李碧苒臉色蒼白如紙,冷汗從額頭鼻尖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她下意識要辯解,卻想到太平公主不是旁人,哪裡是那麼好糊弄的。太平既然將她叫上門來,把信丟到她臉上,定已是對此事十拿九穩了。

想到這一層,李碧苒心如死灰,顫慄著伏倒在太平面前,語無倫次。

「姑母……姑母聽我解釋……此事並不是您所想那般……」

「我不想聽。」太平公主淡淡道,「不是因為惱怒,而是因為不在乎。你為什麼有此野心,如何想出要害皇后和安樂的,我都清楚。你不用再來說一遍。」

李碧苒無語。她被太平三言兩語就震懾住,感覺到了一種憑藉自己的聰慧和能力都無法抵抗的脅迫。她自詡手腕出眾,可是在太平公主面前,也不過如一隻小貓一般軟弱無力。

太平公主起身,在堂中緩緩踱步,「你這計畫,平心而論,倒還算不錯。韋家有出息的男丁不多,若是憑藉政變上位,卻是極難。從安樂入手,倒是個捷徑。安樂又是個愚鈍無知的孩子,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並非難事。到時候韋家想取而代之,確實易如反掌。」

李碧苒冷汗潺潺,「是……侄女兒一時鬼迷心竅……」

太平朝她輕笑,「可惜呀……你怎麼就生成了女兒?」

李碧苒無措地看著她。

太平嘲道:「韋家的男丁各個蠢如祿蠹,生個女兒倒是精明。你當初自告奮勇去和親,我就看出你是個有腦子的。可惜,你這腦子卻是沒有用在對的地方。」

李碧苒哭道:「侄女知錯了!求姑母寬恕!」

如今韋皇后大權在握,又不是她親娘,甚至這姑母血脈也都隔了甚遠,能有什麼感情?到時候為了遮掩醜聞,她定是暴斃的命。太平公主單獨將她叫來說此事,而沒有直接去韋皇后面前揭發,定是有所圖。於是李碧苒認準這一條,把頭磕得砰砰響。

「明河,扶著宜國公主一把。」太平道,「好一個如花似玉的人兒,磕傷了頭可不美了。」

明河力氣極大,一把就將李碧苒托住了。李碧苒渾身發抖,哭得梨花帶雨。無奈屋中沒有男人,她這模樣打動不了太平的心。

婢女送上來水盆帕子。李碧苒一邊凈臉一邊落淚,道:「是侄女兒糊塗,被利祿熏了心,瞎了眼。侄女當時身在突厥,吃盡苦頭,心裡一時不平,就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太平坐下,抿了一口熱飲子,慢條斯理道:「你為何要做這事,又是如何計畫的,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如今是個什麼想法?」

李碧苒停了哭泣,驚疑地朝太平公主望去,「姑母這是……」

太平冷淡地注視著她,道:「我看你也並不甘心只做一個養尊處優的尋常公主,一生倒頭不過被史官寥寥記上幾筆罷了。可你卻是用錯了法子,稍有不慎,可就是要遺臭萬年的。你辛苦出塞和親一趟,命都險些丟了,想必也不是為了那樣一個結局吧?」

「姑母教訓得是!」李碧苒忙道,「侄女糊塗,險些釀下大錯。」

太平重新拿起那信,道:「你知道,這信本是要送到何人手中的嗎?」

李碧苒心裡有些想法,一時說不出來。

太平冷笑道:「這並不是送給皇后的密信,而是送給臨淄郡王的。」

李碧苒先是鬆了口氣,又轉而驚疑,臉色數變。

「崔景鈺如何得到這信的,我並不在乎。他送信給三郎,而不是交給聖人或者皇后,可見也有他的思量。不過若不是我中途截了來,難保這信不會落到皇后手中。」太平公主說到此,哼了一聲,「你和韋敬還真想得出來。你們打算怎麼讓安樂選中你們家那個韋五郎?」

「我們也知道安樂心系崔景鈺,同別的男子都不是認真的。」李碧苒心虛道,「於是我們想,若是安樂能不巧懷上了韋家的孩子,再去皇后那裡活動一下,也許安樂就會認了。畢竟她當初也是鬧著要嫁崔景鈺,卻是大著肚子嫁了武崇訓的。」

「法子倒是不錯,不過,你們還是趁早斷了這個念想了吧!」太平冷聲喝道,「你只需要給我想清楚一件事,你如今到底姓的是李,還是韋?」

李碧苒惶恐地望著她,「姑母……」

太平目光陰鷙地盯著她,「你若姓李,此事就是我們李家的事,我作為你長輩,自當幫你掩蓋一二。你若覺得你還是韋家人……」

李碧苒渾身發軟,哀哀哭道:「侄女……侄女姓李!侄女是李家人!姑母饒命!」

太平將信丟到明河手中,伸手抬起李碧苒的下巴,擦了擦她的淚水,「既然姓了李,就要老老實實地做李家人。你是天家公主,斷然沒有幫著外戚來奪自家江山的道理,明白了嗎?」

李碧苒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把頭磕得砰砰響,大哭道:「侄女全聽姑母吩咐!侄女再也不敢胡來了!其實侄女當初也不過一時衝動,丟了信後就後悔不已。無奈韋溫父子知情,拿此事要挾侄女,要侄女出手幫他們。侄女當時已是騎虎難下了!」

太平靜靜注視她片刻,伸手將她扶起來,拉到身邊。

「你這一招想的不錯,卻唯獨押錯了寶。安樂,是絕對登不上皇位的。」

李碧苒鎮定下來,略一思索,也不由得點頭道:「姑母說的是。安樂究竟是女兒……」

「她是不是女兒不打緊。關鍵是聖人心中並無意立她。」太平道,「聖人縱使再寵著皇后和幾位公主,心中究竟還是覺得這天下之主,只配由男人來做。如今雖然還沒立新太子,可是你只管看好,將來即位的,絕不會是安樂。」

李碧苒一邊思索,一邊點頭,「侄女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鑽了牛角尖。」太平勾唇輕笑,「非要那個位子作何?我母親則天皇后以女皇之身御宇天下,最後還不是只願做回皇后,留了一個無字碑給世人?她已看透了。」

「侄女怎及則天皇后萬分之一。」李碧苒誠惶誠恐道。

「傻丫頭。」太平笑道,「你好好跟著我。你想要的,將來都可以得到。」

李碧苒望著太平看似和藹慈祥的笑臉,背脊升起一股冷意,令她不寒而顫。她只覺得自己彷彿一隻落入蛛網的蝴蝶,奮力掙扎也無濟於事,只有乖乖投降。而同時,太平話語中傳遞而來的那巨大的誘惑,又讓她忍不住心生嚮往。

太平公主說得對,她如今已姓了李。韋家將來如何,與她已不再相關。既然信的事由太平兜下,那她一來不怕韋皇后知情,二來也不用再怕韋敬以此來脅迫她。

至於將來,改朝換代後,韋家遲早失勢,這信也就不再成為威脅了。

想到此,李碧苒堅定了心意,朝太平道:「姑母,侄女從此以您馬首是瞻,聽憑您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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