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晨曦私語

夜深了。同住的宮婢發出輕微的鼾聲。丹菲躺在帳中毯子里,輾轉難眠。

她似乎總能聽到篝火邊歡快的音樂。那旋律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勾起她無數思潮。

閉著眼,自己又被男人護在懷中,轉著圈。

一圈,又一圈。天暈地旋。

她聽到了咚咚的聲音,不知是跳舞的腳步聲,疑惑是從男人胸膛里傳出來的心跳。

丹菲閉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陣,再睜時,外面一片靜謐。她再無睡意,輕輕起身穿衣,走出了帳篷。

清冽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迎面撲來,令人精神為止一振。

頭頂夜幕中,星子猶如散落的珍珠一般,散發著溫潤光芒。穹頂籠罩大地,星河橫跨天際。萬古星斗,千年傳說,如夜風在人耳邊囈語。四周的喧嘩如潮水一般褪去,只留下夏夜獨有的靜謐。

此時正是天亮前最安靜的時刻。整片大地都沉浸在睡夢中。天空是透明的黛藍。山川,草木,都被籠罩在清晨如薄紗一般飄忽的白霧之中。

尚食局的宮人已早早起來,無聲地忙碌著,準備早膳。丹菲見宮人去河邊打水,便跟著過去。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坐著發獃。

宮人們三三兩兩地過來打水,而後離去。丹菲獨自靜靜坐在陰影里,被幽靜的昏暗包圍。

身後忽而傳來沙沙腳步聲。來人走到她身後。一個厚實柔軟的披風蓋在了她的肩上。

丹菲轉過頭。崔景鈺把一個用樹葉包著的烤饢塞到她手裡,在她身邊坐下。

丹菲把烤饢撕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崔景鈺。烤饢里夾著肉粒、香料和乳酪,烘烤得酥脆芳香,令人垂涎欲滴。丹菲的胃被喚醒,大口啃了起來。

崔景鈺斜眼看她,又遞來一個水壺,裡面裝著熱騰騰的牛乳。

丹菲猛灌了幾口,覺得幸福得快要死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早起來河邊打拳,正好看到你。」崔景鈺淡淡道。

「你倒起得早。」

崔景鈺看了看丹菲眼下的青影,「你有心事。」

丹菲失笑,「我何時不是心事重重的?」

「和臨淄郡王有關?」崔景鈺問,「他為了維護你,不肯去向太子告密,你很自責?」

丹菲點頭,又搖頭,腦袋晃來晃去。

「到底是什麼?」崔景鈺不耐煩。

丹菲不悅地白了他一眼。這男人在外人面前儒雅矜持,是個翩翩君子,唯獨同她相處的時候,各種壞脾氣和怪毛病就冒出來,真是有問題。

「是因為你們的態度。」丹菲低聲道,「你們並不在乎太子會有什麼遭遇。你們不介意看著他被韋皇后玩弄,也並不怎麼同情他的遭遇。」

「哦?」崔景鈺反應很漠然,「你替他不平?」

「他是君,你們是臣。」丹菲道,「君有難,臣不該救助之?」

崔景鈺面容平靜望著她,眼神溫和,像是注視著什麼純凈而美好的事物。

「令尊是一個忠勇有加、有情有義的前輩。」所以才養得出這樣一個端方善良的女兒來。

「那當然!」丹菲提起亡父,目光充滿了懷念,「家父一生行直坐端、耿直方正、嫉惡如仇。他這一生都堅信邪不壓正,相信天地間正氣蕩然。我有時候覺得也許他將世事想像得太美好。可是輪到我自己親生經歷的時候,卻忍不住和他想到一處去。」

崔景鈺靜靜地注視著她拂曉微光里朦朧的面孔。她輪廓秀麗,眉目如畫一般精緻,充滿了無法比擬的、靈動的神采。

丹菲自嘲一笑,「也許你們都在笑我太單純幼稚。我父親給我灌輸的忠君之理太過強烈,我一時沒法理解你們是怎麼做到這麼冷靜的。」

「忠君,也有很多種情況。」崔景鈺輕聲道,「我們忠君,更忠能為君之人。太子生而為君,是他的命。但是以他的資質,並不配為君。」

這話已是忤逆之言。也就是此刻,四野空曠寂靜,仿若與世隔絕,崔景鈺才對丹菲說出了心裡的話。

「不論我還是郡王,都不僅僅是在忠君,亦是在用背後整個家族的資源,家人的命運,來輔佐君王。我們從來不是一個人,所以也沒有辦法單憑意氣行事,而要權衡斟酌,選取最有利,至少是最安全的一條路來走。」

「那不救太子,於你們又有何好處?」丹菲道,「廢了太子,韋皇后正好可以擁立安樂公主……」

「安樂絕無可能做皇太女。」崔景鈺嗤笑,「不過是她自己痴人做夢罷了。就連武家、韋家,都並無擁立她之意。女帝根基薄弱,名不正言不順,她又從無賢德名聲,群臣百姓如何擁戴?既然花那麼大力氣廢了太子,至少也要立個明正言孫的儲君才是。」

「溫王。」丹菲道。

崔景鈺微微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韋氏和武氏勢力只會更大。」丹菲眉頭深鎖。

「由他們去。」崔景鈺的眉眼裡都是傲慢與不屑,「多行不義必自斃。現在他們風頭雖盛,做事卻還略有分寸,臣工們尚且能容忍。可等換了太子,韋氏真的大權在握後,野心便會不再受約束。你看那蔓草,最初長在牆角,並不起眼。而後長滿牆壁,也尚可忍受。可等它攀爬到屋脊上,人人都居住不安,都想將之除去。」

丹菲明白了,「到那時候,你們無需費盡精力、苦口婆心去說服別人同你們協作。你們只需要振臂一呼,自然會得到滿朝響應。」

崔景鈺讚許地點了點頭。

丹菲苦笑,「庄公克段於鄢。」

崔景鈺肅然道:「其實不論庄公,還是我們,都不是真的願意縱容對方作惡。誰不想在蔓草還是幼苗時就將至剷除,省得將來再花那麼大的功夫。只是我們力量有限罷了。庄公礙於母親,而我們則礙於身份。郡王只是王子,不是皇子。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再等待。」

丹菲眉頭緊鎖地看著他。

凝重的氣氛突然被人聲打斷。有兩個宮人一邊交談,一邊朝這邊走來。

丹菲和崔景鈺對視一眼,都在心中暗罵。雖然就昨夜那混亂的狀況來看,和宮外男人偷情的宮婢並不少。可是他們倆身份特殊,被看到了,丹菲對著韋皇后,崔景鈺對著他未婚妻,都不怎麼好交代。

崔景鈺在丹菲肩上拍了拍,做了個手勢。丹菲把剩下的小半塊的烤饢揣懷裡,跟著崔景鈺走。河邊蘆葦並不很高,他們只得蹲著身子小步小步地挪動,手腳並用,像猴子似的。

丹菲一邊爬一面在心裡大罵。兩人辛辛苦苦朝西爬了好一會兒,結果西面卻有一對偷情的小鴛鴦在草叢裡卿卿我我。

崔景鈺只好掉頭,比劃著讓丹菲往回走。

丹菲狠狠瞪他一眼。兩人往回走了幾步。那邊兩個宮人居然朝他們藏身的地方走了過來。

丹菲急忙轉身,要往草叢深處躲。崔景鈺忽而伸手把她抓了回來。

「你……」丹菲冒火。

「噓——」崔景鈺輕聲安撫。

他們兩張面孔挨得極近,崔景鈺那一動,輕輕碰觸到了丹菲的唇。

丹菲的臉轟地一聲燒了起來,渾身都僵住了。

崔景鈺的頭微微朝後。他摸了摸發燙的耳朵,朝上方指了指。

不遠處有一棵枝幹虯結的老樹,一人多高處有個五爪狀的樹杈。此時恰好一陣濃霧涌過來,四周景色模糊。

兩人當機立斷去爬樹。

丹菲穿著裙子,很是有些不方便。崔景鈺率先上了樹,伸手去拉丹菲。丹菲大半個身子都上去了,鞋子踩著樹皮上的青苔一滑,又哧溜落了下去。

濃霧過去,兩個宮人身影綽綽,眼看就要走過來了。

丹菲急得一頭汗,偏偏兩腳無處著力,像個弔死鬼一樣晃來晃去。那兩個宮人要抬頭看見,怕是要嚇個半死。

就這時,崔景鈺悶喝了一聲,握住她的手腕,將她一口氣拉了上去。

丹菲的一隻鞋子掉下,落在草叢裡。宮人警覺地抬頭望。霧色中,什麼都看不真切。

樹杈里很大,又堆積了許多樹葉乾草。崔景鈺到在樹杈之中,丹菲大半個身子都壓在他身上,感受到身下傳來的熱度,愈發一動不敢動。她的鼻尖輕觸著崔景鈺的唇,一個冰涼,一個溫熱。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略微凌亂的呼吸。

丹菲的視線落在崔景鈺弧度優美的唇上。他的唇上和下巴都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瓷白的皮膚在她的注視下漸漸透出紅,又或只是霞光的關係。

崔景鈺早起打拳,穿著簡便的勁裝,方才一番拉扯中,領口鬆開,露出乾淨而線條分明的脖頸和鎖骨。男子特有的混著熏香的氣息隨著呼吸湧入鼻端。

這一刻,丹菲胸口一陣蕩漾,從背脊處泛起一股酥麻之意,繼而蔓延到全身。

宮人在河邊打了水,結伴而去。那兩個偷情的人也悄悄溜走了。四周恢複了寧靜。

丹菲的目光一點點上移,望進一雙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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