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流光依舊 第七節

自教堂里出來,外面晚霞已滿天,橙紅藍紫次第交融變幻,如一張新派畫家恣意揮灑而就的畫布。仲春時節的柔軟的風像是一個輕浮的浪子,撩撥著人心悸動不安。

賓客們紛紛乘車前往禮查飯店,今晚還有一場盛大奢華的晚宴正等著他們。

禮查飯店的華燈永遠璀璨不滅,衣香鬢影的客人如流水進出不息。頂層的孔雀大廳金碧輝煌,宴席鋪得滿滿的,侍應生們腳不著地地來回穿梭,將酒菜送上飯桌。席上觥籌交錯,賓客們談笑風生,氣氛越來越熱烈。

馮家兄妹被安排和新郎的同學們坐一桌。大家都是思想進步的年輕人,談笑中並無階級隔閡。馮家兄妹的年紀比他們又大幾歲,見識略多。馮世勛說起國外留學的經歷,很快就吸引了年輕人們的興趣。

容家人和伍家人坐在主桌,不斷有親友過來敬酒。容定坤喝的不多,但是興緻頗高,一直同賓客有說有笑的。忽略了他的輪椅,他此刻看起來倒是恢複了受傷前的狀態。他的目光偶爾和馮世真交匯,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把視線移開。

新人由容太太和伍家太太陪著,一桌桌敬酒認親。容嘉上作為伴郎,義不容辭地幫著伍雲弛擋酒。等到了馮家兄妹這桌的時候,他已經滿臉通紅,眼裡都是被酒氣衝出來的清亮波光。

馮世真又心疼又覺得好笑,馮世勛卻不客氣,先是和新郎對著幹了一杯,又斟滿了,對容嘉上道:「容公子管我妹子叫先生,我便舔著臉做一回容公子的師伯。我妹子心疼你不肯灌你酒,可我這師伯的酒,容公子可是躲不過。」

馮世真啼笑皆非,連忙扯兄長的袖子。旁人哈哈大笑,全起鬨讓容嘉上接招。

容嘉上用眼神安撫了馮世真,端起酒道:「大哥何必和我這麼客氣,不論是作為師伯,還是將來作為大舅子,只要是你敬過來的酒,我絕對照單全收,一滴不剩!」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眾人轟然叫好,鼓掌大笑起來。馮世真哭笑不得地瞪了兄長一眼。

容嘉上借著酒勁俯身湊到她耳邊,問:「我表現怎麼樣?」

「走開!」馮世真紅著臉把他推開。

旁人又是一陣鬨笑。

「容公子這個伴郎做得不地道。」一道低沉優雅的聲音傳來,「只顧著自己耍酒瘋,調戲女賓客,都把新人的風頭搶光了。」

眾人唰唰轉過頭去,就見衣冠楚楚的孟緒安含笑而來,身後跟著坐輪椅上的孟九。

孟緒安一貫衣著考究不說,孟九今日卻作中式打扮,穿著一條暗青色的長褂,梳著大背頭。他年紀小,生得清俊白皙,眉清目秀的,一雙大眼睛黑沉沉,弱不禁風地坐在輪椅里,不像才從美國回來的華僑,倒像是從北方來的什麼前清小王爺。

「孟老闆來晚了,才是要自罰一杯。」容嘉上不再裝醉,立刻讓聽差請孟家舅甥倆入席。

孟緒安朝馮世真點了點頭,帶著孟九走了。孟九之前被馮世真教訓過,現在還記得她,被她目光一掃,就害怕地縮了縮。

等新人們轉去了下一桌,馮世勛低聲問馮世真:「孟家是覺得禮物份量不夠足,把兒子都送來了?」

馮世真噗哧笑道:「嘉上只邀請了孟緒安,確實想給他爹添堵。我看是孟緒安也是存心想來搗亂,才專門挑今天讓他們父子相認。不過嘉上為了芳樺,不會讓那舅甥倆當眾亂來的。」

果真,這邊孟家舅甥才入座,那邊就有管事走到容定坤耳邊,低語了幾句。容定坤笑容僵硬,朝這邊掃了一眼,讓管事推著自己離席了。

馮世勛冷眼看著容定坤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對馮世真道:「我剛才喝猛了,有些上頭,出去抽支煙。」

馮世真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馮世勛起身扣好西裝扣子,手又在胸前按了按,感受到鋼筆的硬度。他一言不發地穿過喧鬧沸騰的大廳,推開了容定坤離去的那扇門之際,回頭望了一眼。

樂隊恰好奏起了歡樂的樂曲,年輕人們紛紛起身去跳舞。容嘉上折返回來,把馮世真一把拽起,帶進了舞池裡。馮世真顯然很開心,笑得明艷張揚,鑽石髮夾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玫瑰一般的臉上散發著快樂的光彩。

她的苦難已經結束,只要再解決一個小小的問題,就會迎來漫長的安寧和幸福。

馮世勛的眼裡騰起一抹濃情,嘴角不禁輕輕一彎。

「放心,有大哥在。」

然後轉身決然而去。

一曲結束,馮世真氣喘吁吁地被容嘉上摟著,眼裡蕩漾著清澈的秋波。容嘉上望著,心如潮湧,下意識低下頭去。

「不知我能否有幸?」孟緒安風度翩翩地走了過來,算準了時機一樣打斷了這個吻。

容嘉上悻悻地掃了他一眼,倒是大方地讓了出來。

華爾茲的樂曲響起,孟緒安挽起了馮世真。

「我有個東西要還給你。」孟緒安說,「是從你弟弟拿到的長命鎖。你後來有他的消息了嗎?」

馮世真苦笑道:「沒有。雲南那幾個堂主廝殺得血流成河,他這樣一個小人物,回去也只有去做炮灰的命。只是天下這麼大,也不知道他躲到了哪裡,有沒有吃苦。我馮世真的弟弟,容家的獨苗,好不容易找回來,卻又給我弄丟了。」

孟緒安摟著她腰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已經這麼大的人了,又是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生存能力只比你強,你不用替他操心。等他自己想清楚了,你是他唯一的親人,他自然會回來找你。畢竟,我想他肯定有很多困惑,也只有你能為他解答。」

馮世真嘆了一聲,「希望如此吧。」

孟緒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素麵錦囊,遞給了馮世真。

「物歸原主。」

「謝謝。」馮世真道,「說起來,七爺非要挑今天讓九少和秦水根相認?」

「良辰吉日,雙喜臨門。」孟緒安挑眉,「你怎麼知道經歷了容嘉上這樣的敗家不孝子後,容老闆不會對阿九這樣溫順漂亮的兒子如獲至寶?」

說罷,孟緒安把馮世真送回原位,優雅地欠身離去。

馮世真打開錦囊,把銀鎖倒了出來。

果真如錢姨母描述的一樣,上面刻著她生父給自己起的名字,「楨」。容家這一輩女孩都是用花木起名,名字里都有個木字旁。

為了銘記馮家的恩情,她會繼續用「馮世真」這個名字直到死。「容芳楨」這個名字就只有被掩藏起來了。只希望將來有一天,「容嘉立」這個名字能被重新啟用,讓父母在天之靈得到慰籍。

「就是這個長命鎖?」容嘉上在馮世真身邊坐下,「和你手裡那個湊成一對了。」

「我們姐弟倆要是沒有這對銀鎖,還不知道如何相認。」馮世真把銀鎖裝回了錦囊里,遞給容嘉上,「把這個給那些你派出去找阿文的人,讓他們把銀鎖拿給他,和他說,不論他是怎麼樣的人,他的姐姐都在等他回家。」

「你放心。」容嘉上把錦囊放進胸前口袋裡,拍了拍,「大舅子,小舅子,一個比一個難纏呀。說到大舅子,你大哥躲避哪裡去了?我可是一定要把剛才那杯酒加倍灌回去的!」

「他出去抽煙了。」馮世真莞爾,「你再灌他,當心他去我爹媽那裡告你惡狀,真讓你娶不成我。」

「什麼煙要抽那麼久,分明是心虛躲著我。」容嘉上譏笑。

「你爹還不是躲著孟九,飯都沒吃完就溜走了。」馮世真道。

「這倒不是。」容嘉上說,「我在樓下安排了一個房間,讓他們父子倆見一面。孟九少剛才也已經上去了。」

「你爹自願的?」馮世真問。

容嘉上把玩著她裙子上一根絲帶,滿不在乎道:「他平日里發號施令時也從來不顧及旁人意願。我這做兒子的有樣學樣,他又能怪誰?人家孩子千里迢迢、漂洋過海地來尋爹,骨肉親情,血濃於水,我怎麼好意思阻攔?」

馮世真輕笑了兩聲,忽然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馮世勛是醫生,很注意養身,只有累極了才會抽一支煙。他怎麼會為了抽煙在外面耽擱那麼久?

「怎麼了?」容嘉上敏銳地察覺馮世真不對勁。

馮世真斟酌著問:「我大哥……你說安排了你爹和孟九相認,在哪裡?」

容嘉上打了個響指叫來管事,問:「老爺被安排在哪個房間的?」

「是四樓二十三號房。」管事道,「剛才馮醫生也問了,小的特意去前台確認過。」

馮世真瞬間變色,起身道:「我大哥問這個做什麼?」

管事道:「馮醫生說有事想請教一下老爺……」

不等他說完,馮世真轉身就往大廳門口奔去。容嘉上一把推開管事,追了過去。

孟緒安正摟著一個漂亮的女客跳舞,眼角掃到那兩人,雖然不明就裡,但是直覺肯定有熱鬧能湊,便把懷裡的佳人丟開,跟了上去。

馮世勛踩著歡快的舞曲節拍,沿著樓梯下到四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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