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廈傾塌 第二節

孟家書房,模仿著趙府管家的男人放下了電話。孟緒安拿起了留聲機的磁針,嘈雜的聲音驟然消失了。

「他們信了嗎?」楊秀成緊張地問。

馮世真翹著腳穩穩坐著,靈巧的手指轉著一支鉛筆。

兩分鐘後,另外一台電話響起,立刻被楊秀成接了起來。

「船動了。」他猛地鬆了一口氣,「成了!」

馮世真抿嘴一笑,提起粉筆把小黑板上的第一行字划去。

「接下來就看第二步了。」

趙家的船風風火火地開到了四號碼頭,「日出崑山」號駁船上的人已等得不耐煩了,打著燈引導他們靠近。阿金留了心,對方雖然是自己認識的熟人,卻依舊要先對密碼再把船接駁。

那人已被孟緒安收買,手裡又有馮世真破解的密碼,順理成章地對上了。

「趙爺出事了!」

「我知道!」阿金急道,「趕快卸貨。我還急著去看完他老人家呢!」

「喲,你小子倒是知道討好賣乖!」對方笑著,招呼手下搬運貨物。

兩艘船上的人又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才把貨物全部轉移完畢。阿金迫不及待地下了船,帶著手下直奔趙府而去。

他前腳走,後腳那條駁船就發動了,緩緩離開了碼頭,借著夜色的遮掩,不過半晌就消失在了蒼茫波濤的盡頭。

阿金趕到趙府門口時正是凌晨三點半,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時刻。趙府的窗戶和頭頂的天一樣黑,哪裡像才出過事的樣子?

趙家養的兩隻大狼狗拚命吼叫,驚動了屋裡的人。

趙華安半夜驚醒,心中一陣發慌,推開懷中光溜溜的日本小妾,裹著棉袍就朝外走。他起初還以為是有人來尋仇,可下到樓下,一見阿金一伙人,頓時覺得不妙。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不是讓你們守著貨的嗎?」

阿金也已嚇得冷汗潺潺,聲音直打顫:「小的們聽說趙爺遇刺了,特意遵照您的吩咐,把貨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後來給您請安……」

「你胡扯什麼?」趙華安怒喝,連珠帶炮一通吼,「我什麼時候遇刺了?誰讓你把貨轉移了的?轉移到哪裡去了?」

阿金暗道了一聲完了,膝蓋一軟噗通跪在了地上,欲哭無淚道:「是趙爺您給咱們發的電報,讓咱們轉移貨物到四號碼頭的『日出崑山』號上的。那頭船上的還是李三寶和他手下弟兄們呢,也都知道你遇刺的事。瞧,電報還在這裡……」

趙華安看也不看那張紙條,抬起布滿老繭的蒲扇大掌,一個耳光將阿金抽倒在地,又狠狠提連踢帶踩了數腳,一邊踹一邊罵:「混賬!我根本沒給你們發電報!你們拿著一封假電報就把貨給我搬走了?腦子糊屎的蠢貨!」

阿金鼻血長流,抱著趙華安的腿哀嚎道:「趙爺饒命!小的確實是收到了密碼電報,還特意打了電話來府上。府上管事說您遇刺了,發了電報讓我們轉移貨物的。」

旁邊的管事一頭霧水,也跟著噗通跪下,「老爺明鑒,十一點後住宅落鑰,我就回副樓睡下,沒辦法回來接什麼電話呀。」

趙家的電話有三個分機,一個在客廳,一個在書房,還有一個在趙華安的卧室里。若是有電話響,趙華安也不會不知道。

什麼樣的人,會截了他家的電話,竊取了他的聯絡密碼,忽悠得他的手下把價值連城的貨拱手讓人?

「老八!肯定是是他!」趙華安氣得肺都要炸了,把帳全算在了一個同他斗得最凶的人頭上,一腳把阿金踢開,草草換了衣服直奔碼頭。

到碼頭時已是四點了,距離轉貨已過了一個多小時,那艘駁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給我搜!」趙華安咬牙切齒,握著槍發手不住發抖,幾欲狠狠扣動扳機打死幾個人泄憤,「今天之內必須給我把貨找回來。不然我讓你們妻兒老小全部給我填了這黃浦江!」

阿金帶著手下連滾帶爬地跑走了。可是船入江海,哪裡能輕易找得到?大伙兒都是地痞混混出身,別的不提,跑路的本事都是一流的。眼看趙華安氣瘋了注意不到,他們假裝著找貨,越走越遠,趁著天黑全都溜走了。

趙華安站在碼頭吹了一陣冷風才回過了神,發覺阿金他們有去無回,登時又氣得仰倒。

好在有個小個子手下膽子小,沒有跟著跑走。他一溜煙地跑回來道:「趙爺,我在六號碼頭看到有人在裝貨,船上有幾個箱子像是咱們家的。」

趙華安一聽,立刻帶人沖了過去。

六號碼頭正有一艘半大的貨輪在裝貨,船上已經堆放了十來個箱子。箱子都刷了一層深綠色,上面本應該有一個白色馬頭標誌,卻被人用白油漆糊住了,只能看到一點輪廓。趙華安屬馬,他昨日下午才親自盯著手下把那些軍火換到了字家的綠底白標的箱子里!

「原來在這裡!」趙華安見那船正在起錨,眼看就要開走了,急得跳腳。

「不能讓他們跑了!」有人振臂高呼,「都給我上,把貨搶回來!每人賞一百大洋,死了的養你一家老小!」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話一出,群情奮勇,附和聲此起彼伏,抄著傢伙就沖了過去。趙華安聽著不對想要喝止時,手下都已經全沖了出去,引起了對方注意。一場惡戰已爆發,再阻止已來不及了。

他們這一行有三四十人,各個都是配了槍的精壯漢子。一群人如猛虎下山般沖向貨船,舉起槍就朝對方砰砰射擊。對方人除了工人外,只有二十來個保衛。趙家在暗他們在明,趙家又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隨著一番槍林彈雨,對方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作鳥獸散。

叫罵聲中,趙家手下囂張大笑道:「敢搶我們趙爺的貨,吃十七八個熊心豹膽了。也不去打聽一下我們趙爺趙華安的大明!」

趙華安見狀大樂,喜滋滋地給一個逃跑的人補了一槍,大搖大擺地上了船。

此時天邊已經開始漸漸變亮。趙華安不敢耽擱,立即帶人驗貨,準備讓自己的船過來接。可隨著一個個箱子打開,眾人的神色變了。

箱子里確實裝著軍火。那些稻草之中,是一枚枚炮彈,一杠杠新式步槍,一盒盒精良的子彈。

太精良了,而且印著英文,以及一個展翅的老鷹的符號。

「趙爺,」趙華安的副手斗膽道,「這是咱們的貨嗎?這好像……是美國貨呀……」

趙華安感覺一道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心慌得在空落落的胸腔里打著晃。

「全都打開!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箱子全部都打開了,全部都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美國貨。趙華安的貨是日本貨,而且是中等品,所有貨加在一起,都不如眼前這一箱子高射炮彈值錢。

「怎麼搞的?不是咱們家的箱子嗎?」

副手打濕了手帕去抹箱子上的塗白,那裡糊著的不是油漆,是石灰粉。下面,不是眾人以為的馬頭標誌,而是美國的飛鷹圖標。

「趙爺,」副手壓低嗓音說,「看樣子,咱們好像是搶錯了貨了。不過要我說,這貨比咱們的那批值錢多了,倒是我們賺了……」

「天下有這樣的好事才怪。」趙華安瞪了他一眼,想起了什麼,立刻轉頭張望,「那個報信的小子呢?」

大伙兒左右找了一圈,愣是沒找到。那個面生的小夥子似乎報了信就消失不見了。

「遭了!」趙華安狠狠道,「被算計了!這貨搶不得!」

下屬們依舊一臉茫然,「趙爺,這貨要燙手,趕緊拆了轉賣了就是。咱們又不是沒有賣過美國貨。這貨上也沒有打編碼。」

趙華安闖蕩江湖多年的經驗發揮了作用,他堅決搖頭,道:「這事不對勁!別碰箱子里的貨,我們這就下船。快!」

趙華安一邊說著,連退數步,轉頭朝舷梯走。就在這時,碼頭的樓房上傳出一聲清脆的槍響,子彈劃破長空,砰地擊中了敞開的彈藥箱。

這一瞬被拉長。趙華安轉頭一望,隨即縱身一躍,朝船下跳去。而那些反應遲了一步的手下卻並沒有這麼幸運。被擊中的炸彈轟然爆炸,接二連三,摧枯拉朽。船如被一雙巨手一把撕裂。碎屑四濺,火光衝天,轉眼就吞噬了一切。

巨大的將整個碼頭都驚動了的爆炸掀起強勁的氣浪,將附近的船全都沖得東倒西歪,不住碰撞。貨箱紛紛掉落進水中,砸出巨大的水花。碼頭一大片的窗玻璃齊齊應聲碎裂,那無形的氣浪甚至掀起了一大片屋頂,瓦礫紛飛。

十來箱的彈藥,足足炸了一分多鐘才炸完。殘破的船燃著熊熊火焰,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斜著沉入水中。

住附近的居民被爆炸驚醒自好夢中驚醒,裹著棉衣,趿著鞋子,紛紛朝這邊圍了過來。每張面孔都寫滿了惶恐茫然,還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人注意到,旁邊一艘船下漆黑的水裡,一個渾身透濕的中年男人狼狽地爬了上來,捂著鮮血淋淋的胳膊,腳步踉蹌,趁亂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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