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愛舊歡 第七節

馮世勛翻著報紙道:「不知道容定坤會有什麼反應。是硬撐著否認,還是咬牙認下來……」

馮世真腦子裡閃過一簇火花。

難道……

「想到什麼了?」馮世勛看她神色不對。

馮世真慌忙搖頭,心噗噗狂跳。

容嘉上問她如何化解仇恨。她說讓容家登報認錯,自首,倍償受害者。

兩日後,揭露聞春里慘案的新聞就鋪天蓋地而來。

是他嗎?

馮世真手掌按著胸口,緩緩坐下。

他真的開始動手了?她的刺激和慫恿奏效了?

「世真,你想到什麼了?」馮世勛不安地問。

「我現在也不知道情況。」馮世真說,「哥,放心,聞春里受害的也不只咱們一家人。這才第一天,局勢誰也看不懂。不如耐心等幾天,看看後續再說。」

馮世勛也只得如此。他把報紙拿出去給父母看,也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馮世真坐在屋裡,心跳急促,冷汗自鼻尖背脊上一陣陣冒出來。她想了想,借口出門倒垃圾,去了巷口的小賣部,撥了一個電話。

等到孟緒安的嗓音自話筒里傳出來時,馮世真有些驚訝:「沒想到您親自來接電話。」

孟緒安低笑道:「看了報紙後,我就吩咐了他們,你今天要是來電話,直接接過來。」

馮世真低聲道:「打攪七爺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有些沒頭緒。」

「這事可不是我做的。」孟緒安意味深長地笑著,「是你家那痴情的容大少為愛而大義滅親呢。」

馮世真背脊一陣發麻,打了個寒顫,半晌沒出聲。

「世真,你做得很好。」孟緒安道,「你覺得,容嘉上願意和你私奔嗎?」

馮世真這下更是連氣都一時喘不過來了,握著話筒整個人僵成了個石雕。

孟緒安的笑聲里充滿了興味:「放心,不會讓你們吃苦的。你要是中途不樂意了,回來找我,我定會再好生安置你。天下的男人多的是,我們聰明的小世真,卻只有這麼一個。」

馮世真啞聲道:「七爺說笑了。」

「你斟酌著,自己做主吧。」孟緒安說完,掛了電話。

馮世真沉默地回了家。馮氏夫婦還在和大兒子議論報紙的事,也沒在意女兒的異常。

馮世真溜進廚房裡,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找到了一瓶做菜用的白酒,拔開塞子仰頭猛灌了一口。熱辣的液體流過敏感的喉嚨,湧進胃裡,重起的熱氣讓她咳嗽起來,眼睛濕潤。

她喘息著靠在廚房牆上,聽門外馮太太在念叨著:「原來是他們家干出來的事!世真還在他們家做了那麼久的工,好在已經辭職了。千萬不能讓舊街坊知道!」

馮先生也說:「不知道這事會鬧多大。就怕小報記者為了挖新聞找上門來,胡亂寫些什麼。」

「我們當然會謹慎的。」馮世勛說,「我一直和張家老二他們有聯繫,明天和他們碰個頭,看看舊街坊們是怎麼看這事的。現在這新聞才出來,容定坤又還沒有認,一切都不好說。」

「我想他是不會認的。」馮先生冷哼道,「如果街坊們要去鬧事,你可千萬別湊過去。你不比他們是光棍。我們一家子俱全,你還有這麼好一份工作。容定坤有權有勢的,萬一讓你丟了工作可不好。尤其你妹子還在容家工作過。女孩子家名聲更要緊。」

馮世勛憋著氣,不情願地應了一聲。

一家人在彆扭的氣氛中吃了晚飯,各自回房歇息了。風起雲散,淡薄的月光一視同仁地照耀著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

容家華麗精美的洋房裡,燈火明亮。容定坤前兩日有事去了南京,今天傍晚才回到上海。一家人全都惴惴不安,好歹拖到吃完飯了,容嘉上把繼母和妹妹們打發回房,才把報紙拿出來給容定坤看。

容定坤鐵青著臉連翻了幾張報紙,忽而一言不發地抓起書桌上的硯台,狠狠地朝一側砸去。硯台嘩啦打碎了窗玻璃,落到了窗外的灌木里。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連窩在綉樓里的容家姐妹都聽到了,嚇得面面相覷。

容芳樺忐忑地問:「大姐,你覺得報紙上說的事,是不是真的?」

容芳林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好。她白日里也問過容嘉上。容嘉上卻沒肯定也沒否定,只讓她管好下面的弟妹,最近這陣子不要亂跑。容芳林潛意識裡覺得,這事估計有七成可信,可又不想承認自己親爹會作出這麼喪盡天良的事來。況且……

「馮小姐就是從聞春里出來的呢。」容芳樺說出了容芳林心裡的話,「她就說她家被燒了,她爹也受了傷。你說,她看了報紙,會怎麼想?」

「我也不知道。」容芳林苦惱地揉著額頭,「就算要定性,也得法院來判吧。哪裡有任憑報紙說三道四的?」

「那,」容芳樺又問,「你覺得是誰把這事告訴報社的?還有,報紙上寫的楊某,是不是秀成哥哥?」

容芳林俏臉蒼白,手指緊緊絞著裙子上的絲帶,一言不發。

「楊秀成?」書房裡,容定坤揚起尾音,「他倒是算著時間來呢。」

「是我讓他這時候過來的。」容嘉上平靜地說,「聞春里的事,他也有份。報紙上也寫了他。」

楊秀成面色肅然地走進了書房,朝容嘉上點了點頭,隨即對著容定坤開門見山道:「表姨夫,這事不是我做的。我絕無可能背叛您。而且這麼做,縱使損了您的清名,對我也沒有絲毫好處。現在全上海都當我是您的走狗,替你到處殺人放火呢。我今天還接到家裡長輩的電話,那邊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說要把我逐出族。我娘還在族裡靠族人照顧,我就算再沒良心要背叛您,也不至於連我娘都不顧。」

容定坤青白的臉色稍微緩和了點,冷聲道:「我要不好過,你只會比我更不好過。」

楊秀成的面色也是青中透著紫,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曝露,欠身道:「我會去查清此事,看究竟是誰幹的!」

容嘉上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容定坤的目光在兒子冷漠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轉回到楊秀成身上,道:「你覺得會是誰?」

楊秀成說:「我懷疑是先前辭職的那位馮小姐!」

容嘉上的表情終於有些變化,冰冷如霜的眼神朝楊秀成投去。

楊秀成說:「天下哪裡有那麼巧的事。她家被我們家燒了,她就來我們家做家庭教師?她來容家這幾個月,容家大事小事不斷,卻都牽扯不到她身上。她在容家來去自如,到處都可以去,又和下人混得熟,也不知道被她探了多少秘密去。要不怎麼她前腳辭職,這醜聞就爆出來了?」

容定坤沉吟之際,容嘉上噗哧冷笑一聲,道:「說來說去,還是千古適用的老一套:但凡有什麼天災人禍,全都是女人的錯。秀成哥也算是接受了新思潮的大學生,卻還是繼承了男人們隨手就把黑鍋往女人身上推的好習慣。」

楊秀成臉色陣紅青白,低聲道:「嘉上,我知道你喜歡她……」

「我是喜歡她。」容嘉上提高了音量,「可當初把她招進來的,可是你和太太。」

楊秀成勉強道:「那是因為我們當初就懷疑她動機不純,有意招她進來盯住她。」

「你這話拿去哄哄芳林這樣的女孩子還說得過去。」容嘉上冷嘲,「我覺得你的邏輯也是奇怪,暗示我們最近家裡發生的事都是世真暗中搗鬼?我倒想知道,爹的小妾逃跑你說是世真慫恿的還勉強說得過去。知惠表姐這事,關世真什麼事?」

余知惠是容定坤和楊秀成之間最不能提起的名字,也就容嘉上仗著大少爺的身份不用給這兩人面子。容定坤當即就惱怒地重重咳了一聲,楊秀成面容一時猙獰。

容嘉上繼續道:「不論是招世真之前,還是聘用她的這幾個月里,你我都反覆查過她無數次,還專門派了人盯梢她,後面連測謊儀都用上了,還不是什麼異常都沒有!況且看報紙上寫的東西,連皮包公司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她一個小老師,有本事查得出來么?我是信秀成哥你不會泄密的,但是你找不出泄密的人,也不用隨手抓一個人出來頂包吧。」

楊秀成氣得胸口起伏,半晌說不出話。

「別得理不饒人。」容定坤終於發話,「馮氏一個女人,我也想她做不了什麼。我看八成還是孟緒安乾的。」

楊秀成不明白,「最近我們又沒有招惹他,他幹嗎要這麼做?」

容定坤欲言又止,擺了擺手,「我累了,你先回去吧。打點好報社,把這事壓下去!」

楊秀成知道他有事瞞著自己,在心裡冷笑一聲,告辭而去。

等楊秀成走了,容定坤才對兒子說:「我們剛打聽到金麒麟的下落,聞春里的事就鬧出來了。這是孟緒安在催我們呢。」

容嘉上自己都還沒有想到這一層。他本來還對如何隱瞞著自己才是告密者的事有點沒把握,容定坤這麼一說,他心中竊喜,面上氣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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