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師生情誼 第四節

容太太覺得自己大勢已去,便賭氣稱病,把管家的事全推了出去。日常的事有管家們操持,可下個月大少爺的生日宴會,卻不能沒有人主持。

管事趁著容定坤難得回家,前去請教。容定坤煩不勝煩。他想指派大姨太太來做,又想到王氏那小家子氣,恐怕辦不出個什麼氣派的宴會。還是楊秀成提議讓容芳林來試試。

「芳林已經十六歲了,再過幾年,也該嫁人了,現在學著操辦點家宴正是時候。況且到時候多少名門權貴都會來,也正是芳林嶄露頭角的好機會。所謂一家好女百家求,芳林若是能有個好名聲,定能尋個好婆家。再說,太太再不管事,也不能眼看著芳林把宴會辦砸了的。」

容定坤心想有理,便這麼吩咐了下去。

容家姐妹正在書房裡上課,管事地來通報了,容芳樺哈地一聲笑出來,對馮世真道:「先生果真料事如神!」

馮世真笑道:「我看這是個極好的鍛煉的機會。你們兩人以前也主持過茶話會的。」

容芳林愁苦地說:「以前的茶話會不過請十來個同學玩罷了。這次爹爹可是打算請遍整個上海灘的。中外賓客算一起,少說也要有一兩百人了。」

「放心。」馮世真安慰道,「我覺得太太不會不管的。」

果真如楊秀成所料,容太太再賭氣,也不能不幫著親生女兒。她把大姨太太派去幫容芳林,又因為覺得馮世真能幹又細心,也請她來幫襯一下。

東家太太有求,馮世真自然應允。

書房開闢成了指揮室,容芳林在裡面發號施令。聽差的,老媽子們,接了她的命令立刻行動起來。而馮世真和大姨太太就是容大小姐的兩大軍師,為她出謀劃策。

秋高氣爽,晴空如洗,秋菊絢爛如驕陽。小姐太太們卻都沒有出遊的心,聚集在書房裡開會。

書房裡架起一個大黑板,上面貼滿了紙條,書桌張堆放著各個店家送來的沉甸甸的樣本。

「午茶和晚餐都從禮查飯店定。英式的午茶,法式晚餐。飯店明天就會把菜單送過來。記住,先讓老爺過目,再給太太看。」

「賓客名單也還需要讓秀成哥哥過目一道。」

「對了,賓客有對飯菜過敏的,要標記出來。」

「不要用桔梗花,這花臭得很。大哥喜歡什麼花?」

「問過了,他說任何花都討厭。」大姨太太抿嘴笑。

「用康乃馨。」馮世真敲定,「淺綠色的,只用來妝點餐桌。舞廳里可以擺粉芍藥和百合,用玫瑰也沒關係。芳樺計算一下數量,讓聽差的今天就要打電話去花店下訂單。」

「餐桌布,選哪塊?」

「象牙白?」

「又不是結婚,用淺金色好了。」

……

「先生快來,飯店把試菜和酒都送來了,一起來嘗嘗!」

容嘉上路過書房門口,聽見裡面熱鬧得後,探頭望了一眼。

女人們在試吃酒菜,也不知道吃到了哪道菜,齊齊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急忙吐了出來。

馮世真趕緊喝了一口香檳,隨即露出驚喜之色。

「這個不錯,記得添到名單上去。」

「小姐請再嘗嘗這紅酒。」飯店的經理熱情地推薦,「這酒配晚餐那道碳烤小羊排再合適不過。」

容芳樺都已經喝得臉頰紅撲撲的,笑道:「快快!還有甜點呢,快端上來!」

精美的蛋糕點心裝滿了一整個推車,送了過來。女人們哪個不愛甜點,全都發出了歡呼聲。

容嘉上笑著搖頭,目光在馮世真傷疤脫落卻留有紅痕的脖子上稍作停留。

「大哥。」容芳樺發現了他,「我們一會兒約了蘭馨姐去逛先施百貨,你也一起來呀。」

杜蘭馨的名字像是個警鐘,當地一聲在容嘉上的腦海里敲響。他一臉溫柔的淺笑好似被大浪一陣沖走了,冷淡道:「我要去公司,沒有空。」

因為容嘉上在查姦細的事上處理得很好,很得容定坤肯定。容定坤覺得既然兒子本身功課優秀,不用補課也能上名校,便停了他的課,讓他先跟自己去商行上班,先熟悉一下自家的生意。

容嘉上的變化對於容定坤來說,是最近諸多不順之中唯一的驚喜。容定坤對長子還是寄予了深厚的期望,本來以為還沒有長大的兒子,其實早就已經懂事,並且出乎自己意料的優秀。容定坤的感覺不啻於中了彩票一般。

容嘉上聰慧、冷靜、穩重,正具備一個優秀的繼承人的要素。也許他還比較稚嫩,缺乏經驗,但是沒有關係,容定坤已經決定親自培養長子,傾囊相授,要將兒子培養成為容家下一任掌門人。

容嘉上早就知道家裡背地裡的生意,但是如今才真正接觸到核心,參與到那一部分生意的日常運作之中。

容定坤是個謹慎的人,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在南邊還有鴉片園子,出產上好的雲土。但是他不貪,不會輕易鋌而走險,所以他的根基很紮實。這也是他之前丟了那麼大的貨,但是還能堅挺住的原因。

「要重新取得曹大帥的信任並不容易。」容定坤對兒子說,「我們現在為他運送軍火,幾乎是做無償生意。」

容嘉上問:「這場仗不知道打到什麼時候,這條線不會成為一個無底洞?」

「自然不會永遠這麼白做下去。」容定坤拿了一份機密情報給長子看,「很快,曹家就要贏了。豐厚的回報指日可待。家裡姦細的那條線,你查得怎麼樣了?」

容嘉上笑道:「我找個了小子裝死一嚇,姓郭就把什麼都說了。我們按照他的描述,正在找那個接頭人。我們初步懷疑育嬰堂里的一個會計,但是跟人的時候跟丟了。」

容定坤說:「我們在明,對方在暗。至少家裡清洗過後,將這條線斬斷了。家裡你盯嚴一些,新填補進來的那些傭人也未必靠譜。那個偷情報的人,也有可能還留在府里的。」

父子間有片刻的沉默。兩人都想到了那個斯文清秀的身影。

「你的那個女老師……」容定坤沉吟。

「她通過了測謊。」容嘉上下意識替馮世真辯護,接觸到父親不悅而嚴厲的目光後,又不情願地補充道,「我會留意她的。」

容定坤點了點頭:「不要讓私情影響了你的判斷力,兒子。女人嘛,你想要什麼樣的沒有?她若有問題,是絕對不能留的!再說了,如今你和杜家小姐的婚事,也該提上議程了。」

「是不是還早了點?」容嘉上眉頭輕皺,「我畢竟……」

「我們需要杜家放貸款。」容定坤的語氣充滿了不容拒絕的嚴厲,「你當初也是親口對我承諾了的。我讓那個女人回容家,你就聽我的話結婚。怎麼?馮小姐還把你獨佔住了?」

「沒有的,父親。」容嘉上平靜地說,「我和她關係清白。」

容定坤不禁訝然:「這點不像我兒子呀。」

容嘉上不大想討論這個事,寧願把話題引回到婚約上:「那麼,和杜家這婚事,是已經完全談妥了?」

容定坤說:「律師已經把結婚合同擬好了,回頭你看一下。過幾日去杜家拜訪,順便把合同簽了。正好你要辦生日宴會,就在宴會上把婚約公布了吧。」

這們婚事如同一門生意,連合同都準備下了。將來出了變故,不用夫妻吵架,自有律師上陣廝殺。多麼文明!

容嘉上一聲哂笑。

這日容定坤有應酬,在張園吃飯,把容嘉上也帶了去。眾人見了一表人才的容家大少爺,都交口稱讚。席上還有個花旗銀行的洋大班,剛來中國不久,中國話說得不溜。容嘉上全程和他用英語交流,順便幫著翻譯。

外界盛傳容家大少爺是個連中學都差點混不畢業的廢柴,可那些大學生也未必有他英文這麼純正切流利。容嘉上今日的表現,重重地抽打了那些人的臉。容定坤看著眾人驚艷的目光,好生得意,甚至不禁有幾分懷念早逝的髮妻了。

飯後容定坤要打牌,容嘉上便先告辭回家了。

容府如往常的這個時刻一樣安靜。容嘉上穿過空無一人的客廳時,忽然聽到一陣輕幽的樂曲聲。

他尋了過去,推開了書房厚重的大門。悠揚的樂曲如水一般流瀉了出來。

書房裡只亮著一盞瓦數不大的水晶吊燈,整間屋子都被籠罩在蜜色的光芒之中。

馮世真穿著一條淡青色的連衣長裙,背對著大門,一手端著一杯紅酒,正在黑板前書寫著。

留聲機上的音樂舒緩悠揚,馮世真一邊寫寫畫畫,頭隨著節奏輕輕搖擺。她一貫盤起來的頭髮放了下來,紮成一條蓬鬆的麻花辮,搭在肩上。這讓她的背影看起來,又窈窕,又慵懶,令容嘉上的胸膛一下就熱了起來。

彷彿心有靈犀,馮世真放下粉筆,回過頭來。

四目相接,兩人都沐浴著昏黃的燈光,面孔年輕而美麗。

「怎麼就你一個人在忙?」容嘉上走過來,朝黑板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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