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馮世真那日沒有跟進酒店去找容定坤,沒有誤闖孟緒安的套房,她的人生又會如何?
她不會去容家面試,不會因為要去見孟緒安,而在舞池裡邂逅了一位白衣翩翩的俊美青年。她只會是一個整日勞碌地工作養家的小職員,家仇永遠不能得到昭雪。
也許當她擠在電車裡從街角而過的時候,會看到鮮衣革履的容嘉上,兩人的目光也許會有半秒的交集。
英俊的富家公子呼奴使婢,美人在懷,根本不會在意一個一晃而過的窮酸女孩。他永遠會是一個遙遙不及的夢,像是伸出手也抓不住的流光。
容嘉上用力地握住馮世真的手,沉聲說:「夠了,今天就到這裡。」
楊秀成咳了咳:「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馮小姐,孫小姐離家後,有再和你聯絡過么?」
馮世真搖頭:「我其實還挺擔心她的,也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畢竟,她真的是很單純的女孩子。我很怕她在外面遇到壞人。」
楊秀成掃了一眼盒子上的指針,點了點頭:「暫時沒有其他問題了。謝謝馮小姐配合。」
「不客氣。」馮世真優雅點頭,又朝容嘉上一笑,「沒事的。你怎麼比我還緊張?」
容嘉上雙手捂住她的手,湊近了看著她,說:「我不想你提起過去不開心的事。」
「有些事,說出來了反而好了。」馮世真沒有被握住的手在容嘉上的手背上輕柔地拍了拍。
楊秀成看著兩人親昵的動作和神情,又不僅微微蹙眉。
馮世真笑得溫柔繾綣,容嘉上看著她的目光熾熱多情。也許他們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們此時此刻,同一對熱戀的情侶並沒有什麼區別。
就這樣,容嘉上還能老老實實地去和杜蘭馨結婚?
楊秀成不由得暗自搖頭。
容嘉上拉著馮世真的手,把她送出書房,一邊叮囑道:「待會兒我要和楊秀成審問家裡傭人,或許會有點亂。今天的課就不上了。你待在房間里,沒什麼事就不要出來。」
馮世真應下。
書房門開,管事正站在外面。容嘉上隨即鬆開了馮世真的手。
馮世真頓了一下,手保持著姿勢片刻,然後慢慢垂下。
「張叔,將家裡所有的下人都召集起來,我和楊先生要問話。」容嘉上冷聲吩咐,「讓芳林和芳樺也呆在自己的房間里,別亂跑。」
管事應下,指揮著聽差去集合下人。
馮世真安靜地朝樓上走。
「先生。」容嘉上喚道。
馮世真回頭望去。
窗外一道陽光正照在容嘉上英俊的臉上,讓他的雙眼清澈得就像秋日的湖水。
「其實我也有個問題。」容嘉上勾起了嘴角,「那天,你為什麼要請我跳舞?」
馮世真愣住了,繼而笑起來:「你覺得,一個女人請一個男人跳舞,需要什麼理由?」
不待容嘉上回答,她轉身上樓,窈窕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樓梯轉角。
馮世真回了房,閉目長長舒了一口氣,疲憊地在椅子里坐下。
她揉著腿上被自己掐疼的一塊肌膚。這裡估計已經變得青紫,畢竟那時她為了攪亂心律,下足了勁。這個法子雖然很笨,但是從她在孟緒安那裡接受過的訓練來看,是最簡單有效的。
樓下逐漸響起了嘈雜的聲音,越來越大。而後管事一聲呵斥,人們又安靜了下來。
「先生?」容芳林帶著妹妹來敲門,「先生知道大哥他們要幹嗎么?」
「好像是府里有姦細,楊先生和大少爺要清查下人。」馮世真把她們請進房中,「你們怎麼不回屋去?我看他們要折騰好一陣子去了。」
「家裡怎麼會進姦細?」容芳林覺得難以置信,「咱們家有什麼好打探的?」
容家女孩生活在精緻的象牙塔里,絲毫不知道自己父親真正做著什麼生意。不知道自己的首飾衣服,名貴的小提琴,都是用什麼錢買來的。
「別怕。」馮世真安慰道,「容家生意做得大,總有人起了歪心思,想要來打探商業機密。」
容芳樺問:「怎麼不叫巡捕房的來抓人?」
「總要查出是誰呀。」馮世真說,「再說了,這事涉及到貴府的一些隱私,我覺得令尊定是不想鬧得太大,免得讓旁人看了笑話。」
容定坤有多愛面子,他的兒女們自然最清楚的。兩個女孩無話可說。
樓下開始挨個兒審問了。下人們都集中在後門外,管事叫一個名字,進去一個人。
兩個容小姐坐不住,偷偷摸摸溜到二樓去看。馮世真本來避嫌沒出門,但又放心不下兩個女孩,只得跟了去。
一樓大堂里,容嘉上和楊秀成各坐在沙發一角。容嘉上手裡拿著一本名冊資料,楊秀成則盯著那個儀器。被叫來問話的人貼上膠貼,站在前面回答問題。
「你有偷過府里的錢財嗎?」
「你有拿過外面人的錢,透露過府里的秘密嗎?」
「孫小姐有沒有讓你幫她傳遞過消息?」
楊秀成面無表情,聲音冷峻,好似鐵血判官,令人不寒而慄。
有的心虛認罪,有的咬死不承認。容嘉上他們只看那盒子的指針來判斷。有些人留了下來,有些則直接拿了錢,被掃地出門。
總有人不識趣,糾纏著不肯走,自有穿著黑衣的打手走過來,將人直接拖走。
偷懶耍賤的聽差,小偷小摸的老媽子,都被一一清掃了出去。大門外的人越來越少。
容嘉上坐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翻著檔案,銳利的目光如刀片一樣從那些人身上掃過。他這個樣子,同他的父親容定坤幾乎一模一樣。陰鬱、尖銳、冷靜,以捕食者的姿態,俯瞰著眾生。
此刻的容嘉上,同兩個月前舞池裡那個清冷高潔的白衣少年相去甚遠,幾乎判若兩人。
他在飛速地成長,成熟。馮世真同這個男人相識不過兩個月,可是今天一看,覺得他好似不自覺中長大了幾歲一般。
「怪沒意思的。」容芳樺覺得無聊,「先生去我們哪兒坐坐?我們有最新的美國畫報呢。」
馮世真也想把兩個女孩送回去,立刻同意了,帶著她們從側樓梯下了樓,往花園東側的小姐綉樓而去。
與此同時的大堂里,一個老實巴交的園丁被帶了進來,摁在椅子里,戴上了膠貼。
「你叫什麼?」楊秀成重複著那幾個問題。
「郭大壯。」園丁搓著手,「俺是三年前進來的,給俺作保的是俺叔叔郭有福,去年病死了……」
「問你什麼,你回答什麼。」楊秀成冷冷掃了園丁一眼,「你偷拿過府里的錢嗎?」
「沒有!絕對沒有!」郭大壯急忙搖頭,「俺就是個花匠,能拿什麼錢呀?」
「偷過府里的東西嗎?」
「沒有!」郭大壯繼續搖頭。
「有和孫少清小姐接觸過嗎?」
「沒有!俺這粗人,怎麼會能和小姐們說上話……」
「有將府里的事說給外人聽嗎?」
「沒有……」
指針劇烈晃動。
楊秀成眉尾一挑:「我再問你一次……」
郭大壯急忙辯解:「就是一些閑話……俺又從來都進不了大宅子,也只是跟著聽差們一起亂說……」
「有收過外面人的錢來刺探府里的消息嗎?」
「沒有……」郭大壯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楊秀成。
指針劇烈晃動。
容嘉上和楊秀成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楊秀成合上了手中的資料夾,抬手打了一個響指。站在不遠處的手下立刻大步走了過來。
郭大壯見狀不妙,一把將老管事推開,跳起來往外沖,佝僂的身影竟意外地敏捷!
「抓住他!」容嘉上大喝一聲。
手下卻是慢了一步。郭大壯奔到窗前,舉手抱頭,嘩啦一聲撞破了窗戶,滾落到了外面的草地里。
三位女士走到半路,突然一個男人卷著一身玻璃掉到面前。容家姐妹嚇得齊聲尖叫,紛紛往馮世真身後躲。不料那個男人一個驢打滾站了起來,順手就把站在最前面的馮世真一把抓了過來,掌心小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先生!」容芳林尖叫,「快來人呀!」
容嘉上緊跟著打手們追出來,見到這一幕,眼睛霎時紅了。
「退開!都讓開!」郭大壯挾持著馮世真,一步步朝花園側門退去。
打手想要圍上去。容嘉上大喝一聲:「不要亂來!退下!」
馮世真的脖子被郭大壯的胳膊箍著,喘不過起,一張臉憋得發紅。
容嘉上像一頭暴躁的豹子,邁著焦躁的腳步在一段距離外圍徘徊著。幾次想要靠近,又硬生生忍住。
楊秀成把容家姐妹拉開,高聲道:「郭大壯,你逃不掉的。把馮小姐放了,我們有話好好說。」
「當我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