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美麗心情(一)

接連幾日陰雨連綿,空氣濕涼,小區里的游泳池和綠地稍顯冷清。梁忱和美方高校有合作項目,那邊已經開學,通訊聯絡密切起來,她在假期中也免不了伏案工作。風雨稍歇,梁忱覷個空,換上運動裝,披上一件皮膚風衣,去到沿海公路跑步。

細雨綿密,更像是天地間瀰漫著濃霧,水汽就從空氣中緩緩滲透出來,沾在皮膚上,濕漉漉的。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格外清新,滿眼都是濃郁流淌的綠意,還有點綴其間的各色繁花,茁壯茂盛,像是生機勃勃的春夏之交。對於常年生活在北方的人而言,沒有絲毫春節的氣氛。

空中深深淺淺的灰雲像是潑墨畫,流淌到海天交界的地方。海也是沉靜的灰,迤邐的海岸線看不到盡頭,白浪湧上淺黃的沙灘。

海風拂面,梁忱的心中只覺得寧靜平和。跑了兩公里後,身體蘇醒過來,越來越輕盈,腳步逐漸加快。她挺直背脊,和著耳機中的音樂,規律均勻的呼吸著,感受著堅實的每一步落在柏油路上、又再彈起騰躍的力量與速度。

她一向喜歡身體的舒展,跑步是讀研究生後養成的習慣,因為最簡單,也最自我。她喜歡時常享受這樣不被打擾,與自己獨處的時間。雖然每次忙碌起來,總想著閑下來要多陪陪母親;但相處幾天,又免不了要被各種叮嚀囑咐。梁忱不禁想,如果朋友和學生們知道了她們母女之間的對話,會不會驚訝感嘆,還是會心一笑。

面對來自母親的壓力,有那麼一瞬她也想要據理力爭,但是想到母親大病初癒,而且彼此都知道無法讓對方改弦易轍,何必逞一時口舌之快呢?最重要的是,她並不因此而感到焦慮或窘迫。或者說,已經不再感到焦慮或窘迫。

每當面對夏小橘和學生們提出的煩惱或困惑,她知道自己都無法給出所謂的最優解。因為世事多變,每個人的情況又千差萬別,沒有人能替別人規劃人生,選擇一條康庄大道。然而在她們身上,梁忱似乎也能看到曾經的自己,也曾焦慮不安,迷茫彷徨,用桀驁叛逆來宣洩對現狀的不滿。所以她願意和她們分享自己的看法,也希望她們能夠撥開眼前的迷霧,看到未來更多的可能。

當初她和父母的關係曾一度降到冰點,既憎惡父親的背叛欺瞞,也不屑於母親的偏執躁狂,她依靠學業上出類拔萃的表現爭取到獎學金,經濟獨立也帶來了更多的自主權。她一心想要擺脫家庭帶來的負面影響,但又無法徹底割裂感情上的羈絆。學術研究也並非一帆風順,遇到長期無法突破的瓶頸,她也會質疑自己的選擇與能力。通宵達旦又毫無進展的堅持,極大地消耗著她的體力和意志,讓她變得敏感脆弱,焦躁不安。同時她也不想被貼上謹小慎微、呆板無趣的書獃子的標籤,既然無法離開,就竭盡所能融入周圍的環境,像美國同學一樣交談、說笑,參加社團活動,了解和適應他們的文化。她學習的快,也用心,自信開朗的形象也頗被周圍的人接受。但是她時常睡不著,或者在清晨醒來,半夢半醒間,沒來由的低沉茫然,覺得並沒有誰能真正理解她、寬慰她,給她支持和依靠。

她最強大的後盾,只有她自己。

曾有一段時間,她懷疑自己患上了輕度抑鬱,無法控制自己的飲食,壓力大時便極度迷戀高熱量的甜品;隨後在體育館揮汗如雨,卻不能換取精神上的紓解和輕鬆。

只是,她從來沒有放棄自己,無論何時,她看著鏡中的那張臉,都會反覆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會的。

長胖了,便努力瘦下來;就算一時無法恢複體重,但長期跑步健身,總可以保證身體的健康和精力的充沛。

感情上的不如意,隨它去;就算一時不能忘記,但是苦是樂,生活總要繼續,挨過去最辛酸的一段,時間必然會將它沖淡,或帶來新的驚喜。

無法攻克的學術難題,換一個思路或是暫時放下;她依舊沉浸在課堂、圖書館和實驗室里,豐富知識儲備,關注最新的學術動態,磨練自己的技能,或許某一天,發現一兩年前困擾自己的問題,竟然能迎刃而解。

曾經有過的坎坷和歷練,都是成長的磨礪,塑造了今時今日的她。沒有人告訴她未來的路要怎麼走,她也不再需要別人精神上的指引。她對目前的狀態感到自足和自信。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把控自己的人生,讓生活繼續充實而有意義。

這源於她對自己能力的信任,不會隨著時間和處境而改變。

梁忱跑過新區,穿過老城,沿著曲折的小路,跑過一座小小的天后廟。已經到了路的盡頭,海灘延伸出漫長的沙壩,探向河流寬闊的入海口。

她放緩腳步,站在防波堤上,伸直手臂,舒展身體。看了看手機,四十多分鐘,想來跑了七八公里。她找了一處台階,充分拉伸,眼前海天遼闊,身體和心靈也輕鬆舒暢起來。

手機響起來,是夏小橘打來的電話,說方拓這邊承辦了戶外品牌的推廣活動,晚上有聚餐和抽獎,問她要不要一起來。梁忱笑著解釋,說自己已經到海南來探望母親。

夏小橘驚訝道:「我說那邊有雜音,是海浪的聲音吧?!」

「是呀,沿著海邊跑步來著。」梁忱應道,「正好剛跑完。」

「我都不知道你已經出發了。」夏小橘赧然道,「最近忙著看房,還說要請你吃飯,拖著拖著都要明年了。」

「那就過了年再說,也沒關係呀。你們怎樣?選定了么?」

「嗯,定啦,已經簽了合同,交了定金。」夏小橘答道,「本來猶豫過是要買個遠點的,稍微大點的;還是近點的,小一點的。後來方拓說,我們也不是每天都要待在家裡的人,第一套房或許就是個過渡,以後總還會調整的,不要把時間花在通勤上。」

「也對,現在主要是他那邊承擔首付和貸款吧……」梁忱笑道,「等下次調整,應該就是兩個人一起了,會比現在寬裕,選擇餘地也大。」

那怎麼也得領個結婚證呢。夏小橘想到這一點,又有些赧然,人家方拓又沒求婚呀,自己要怎麼應對朋友的調侃呢?她略帶尷尬地笑了笑,「那……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兒呢。」

梁忱逗她,「我看也不用太久,過些天我還要去美國出差,大概又吃不成了。我想下次和你還有方拓一起吃飯,沒準就是你們的喜酒了。」

雖然沒有真正和方拓打過交道,但是從夏小橘最近的狀態來看,她遇到了和自己契合的人,話語間也常常帶著少女般的活潑與羞澀。梁忱覺得這樣的她很可愛,這種簡單自然的感情,也令人覺得美好而可貴。

有那麼一瞬,她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會放下所有思量,只憑心中的好感去接受一個人。心思一動,又笑著搖頭否定了。

感情畢竟是兩個人的事,真誠坦率地接受對方原本的樣子,並不是她自己就能左右的。已經過去的事,回憶也沒有用,分析也沒有用。能走到一起的人,不需要那麼多的波折和猶豫。

他們的心,就能指引彼此的方向。

夏小橘面露羞怯,收線時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方拓走過來,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梁老師怎麼說?」

「她去海南了,看她媽媽。」

「嘖,有假期的人真幸福!」方拓揪她耳朵,「你們聊什麼了?你笑得這麼開心?」

夏小橘支吾道:「哦,就是說買房的事兒啊。」

方拓看她神色躲閃,歡喜中又透出羞澀來,猜測道:「是說,回頭要換個戶口本的事兒吧?」

「嘁,你自己換唄。」夏小橘白他一眼,但嘴角笑意更濃。

此前的兩天,方拓參與組織了戶外新品試用會,帶同若干戶外團隊的代表和媒體去了郊區攀冰。這一日趕回來,舉行正式的發布會和晚宴。戶外圈說大也不大,活躍的領隊和高手們彼此相熟,更像是朋友間的聚會。

活動開始之後,方拓忙著招呼前來捧場的朋友們。夏小橘在自助餐台前游來盪去,不禁仔仔細細打量身邊的黃駿,「我說,你怎麼也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我也幫這家公司做過品牌推廣呀。」黃駿向著和眾人暢談的方拓努了努嘴,「要全方位覆蓋,又不是只組織爬個山就行。」

夏小橘糾正他,「攀冰。」

「有什麼區別呀,不都是往上爬么。」黃駿攬著她肩膀,附耳道,「其實這點事兒哪需要我親自出馬?我是來看看你倆,幫你考察一下。」

夏小橘失笑,「讓您費心了。」

方拓遠遠看到,退出眾人的交談,疾步走過來。夏小橘扭了扭肩,想甩掉黃駿的手臂,他故意不肯鬆手,直到方拓走到近前,才懶洋洋伸出手來,「阿拓同學,好久不見呀。」

方拓彎了彎嘴角,臉上卻沒有笑意,在他手上打了一下,用力握了握,順勢將對方從夏小橘身邊扯開,「是啊,好久不見,黃總還是老樣子。」

「別繞彎子啦。好久不見,你也肯定不是想我才趕緊過來的。」黃駿拉過夏小橘,挽著她胳膊,「看你那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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