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靖則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他知道此刻不應該再和張佳敏見面,隨便一句關切的話,都會給她不切實際的希望。然而他一向不擅於推諉,也找不到搪塞的理由,只好回道:「已經很晚了,還是早點回去吧。」
「不,我要等你。」她含混的聲音中帶著莽撞和堅決,「我就在樓下等你。」
莫靖則聽她語氣,想來是多喝了幾杯,借著酒意壯膽,不禁嘆了口氣,「好,我就快到了。」他放下電話,轉向司機,「師傅,一會兒到了別停表,再幫我送個朋友。」
車到小區路邊,就看見張佳敏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她蜷著腿,抱著膝蓋,裹在蓬鬆的羽絨服里,更顯得一張臉小小的,單元樓入口的燈光灑在她身上,看起來像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莫靖則拉開車門,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想將她拉起來。張佳敏本來就站不穩,就勢一晃,撲進他懷裡。曾經日思夜想的熟悉氣息,又真實地將她環繞,她閉上眼睛,環緊莫靖則的腰,唯恐一鬆手他就消失不見。
莫靖則推開也不是,回抱也不是,只能半張著胳膊,僵硬地佇立在原地。良久他才抬起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佳敏,你喝酒了是不是?你搬去哪兒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趕我走……」她喃喃低語,「別趕我走,好不好?」
「不是趕你走,我送你回家。」
「不……」她抱得更緊,「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不要躲著我,好不好?」
莫靖則只覺得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和借酒澆愁、情緒波動的張佳敏顯然無法正常對話,他苦口婆心也好,聲色俱厲也好,對她都沒有什麼效果;但是又不能強硬地掰開她的手,將她一個人扔在冬夜的寒風裡,她恐怕失魂落魄,一個人不知道遊盪到哪兒去,天寒地凍,孤單單一個小女生,怎麼想都不安全。
他心底嘆了口氣,連抱帶拽,將她塞到出租里,自己也坐上去,對司機說:「去城北。」
司機一邊啟動,一邊問:「城北什麼地方呀?」
莫靖則輕輕推了推張佳敏,「你現在住哪兒?」
她隨口報出的,還是他的地址。莫靖則還待再問,司機踩了一腳剎車,「您到底知不知道去哪兒啊?別開過去咱找不著地方。」
「先過去,」莫靖則冷臉道,「大不了再開回來。」
車一啟動,又一晃。兩次顛簸,張佳敏搖晃得噁心,臉色一變,喉嚨中翻滾一聲,差點吐出來。
司機早就看出她喝多了酒,不時從倒後鏡里打量,支棱著耳朵聽動靜,稍有異變,連忙又將車停下來,「來來,要吐您路邊吐,千萬別吐車裡。要我說,您二位想明白了去哪兒,再打車吧。」他連勸帶轟,將莫靖則和張佳敏又從計程車上趕了下來。
莫靖則本想堅持送張佳敏回去,但看她面色蒼白,忍得難受,無奈只能結了車錢。一回身,看她扶著路邊的小樹,將吐未吐,很是難受。抱著樹站了一會兒,腳步發虛,倚著樹榦的身子漸漸向下滑。
莫靖則無奈,看了看時間,也不好再找夏小橘來救急,只能架著張佳敏先回公寓。進了門,扶著她靠在沙發上,用清水洗了毛巾幫她擦臉。張佳敏總算稍稍清醒一些,接過毛巾按在頭頂,囁嚅道:「我想喝水……」
莫靖則給她倒了一杯水,皺眉問:「到底喝了多少?」
「不知道……」
「都喝的什麼?」
「啤酒……還有威士忌……」
「和誰一起喝的?」
「朋友……」
「男的?」
張佳敏怯怯答道:「有男的,也有女的……」
莫靖則面帶慍怒,又不好發作,「你自己不能喝,又不是不知道?喝成這樣,這麼晚了在路上晃,安全么?」
張佳敏借著酒意,膽子也大了不少,反駁道:「我安不安全,和你還有關係么?」
「這話由我說,會顯得虛偽,但是……」他頓了頓,依舊說道,「不管別人怎麼對你,你總還得對自己負責。」
「我怎麼負責?我怎麼做才算負責?」張佳敏捉緊他的衣襟,定定地望著他,「那你呢?你想過要對我負責嗎?你讓我離開陽朔來北京,想過和我一輩子在一起嗎?」
莫靖則側過臉,微垂眼瞼,「那些都過去了。」
「我想知道啊……你怎樣都不會改變的,是不是?」她面色哀戚,苦苦乞求,「就當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想過么?」
他嘆了口氣,點頭應道:「想過。」
「那,現在還可以嗎?」張佳敏的眼淚落下來,「我們不分手好不好?不用一輩子,能在一起多久都可以,但別現在分手,好不好?」
「佳敏,你今天喝多了,我們不說這個。」莫靖則抽出衣襟,「其實我們都討論過,所有的錯都在我,是我沒能完成自己的承諾,我辜負了你的期望。但是,你要相信我,這是我現在能做的,最好的選擇,對你也是。」
「不是,不是。」她涕淚交集,搖著頭,「你和她在一起了么?要是沒有,我可以這麼陪著你,我不會纏著你的,像以前那樣,偶爾看到就好。真的,那樣就好。」
「佳敏……」莫靖則重重嘆了一聲,「不值得的。你應該把你的時間,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你想要烤蛋糕也好,開咖啡店也好,我相信你都能做得很好。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我都可以幫你,就像我對莫莫一樣。」
「莫莫是你的妹妹,但我不是……」張佳敏淚流滿面,「我不是你的妹妹……你這麼說,是愧疚么?這個不是我要的。你知道我要什麼嗎?你知道嗎?!」
「我知道。」莫靖則點了點頭,「但是,這件事,我真的幫不了你。」
他說著便要起身,張佳敏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攔腰撲過來,撞在他懷中。
「靖則,我心裡只有你……」她的臉悶在他懷中,「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後悔的……我們今天還在一起,好不好?」
她身上帶著熏人慾醉的酒氣,還混合著頭髮和臉頰淡淡的香氣,玲瓏柔軟的身體貼在他身上,面頰酡紅,眯著眼,嘴唇半張半合,不由人心中一陣悸動。
莫靖則有一瞬間的失神,幾乎捨不得懷裡嬌俏青春的面孔。
但也只是一瞬。他旋即反應過來,推著張佳敏的肩膀將她的身體扳正,隨即起身,退到一旁,深吸一口氣,「佳敏,你醉了。」
「我沒……」她猛地起身,忽然覺得胸口一滯,捂著嘴巴衝去衛生間。
胃裡翻江倒海,什麼都留不住。
莫靖則不做聲,默默地清理著衛生間的狼藉。張佳敏這樣一折騰,身體虛弱,更加支撐不住,但憑藉酒精才燃起的莽撞勇氣,就此被撲滅大半。
她掙扎著洗漱乾淨,又要幫莫靖則擦洗馬桶。
「不用,再沖沖就可以了。」他淡淡應道,「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她依舊頭疼,赧然應了一聲。回到客房,將自己裹成一個繭子。
莫靖則倒了一杯清水,放在她床頭,「晚安吧。」
「靖則,」張佳敏低聲喊他,「再陪我坐會兒,好么?」
「太晚了,睡吧。」
「我就是想……知道你們的事兒。你和她。」她藏在被子里,露出一雙疲倦的眼睛。
「我和她,現在什麼都沒有。」莫靖則勉強笑笑,「以後,也不一定。我覺得,我大概,不是很懂她。」
張佳敏又問了兩句,他和她怎麼相識,又如何重逢。莫靖則沒有提及坎布里奇的風雪之夜,其他便也如實說了。聊了幾分鐘,她睏倦不堪,說著說著便合上眼睛睡了過去。
莫靖則關上檯燈,轉身出去,隨手帶上房門。他還有出差歸來的文件要整理,明天還要和組裡下屬們碰頭,便又回到寫字檯前。
想起夏小橘說,張佳敏的博客和微博最近漲粉不少,便翻出她給的鏈接,一路瀏覽過去,她的文字依舊青澀,搭配蛋糕製作步驟和成品圖,卻吸引了不少讀者。題目多數是《太過甜蜜的濃情,往往使人流淚》一類,還有若干篇上了熱門推薦。在他看來都有些小女生的多愁善感,一時莫名惆悵,一時又莫名樂觀,好像所有情緒都加了個放大鏡。
此時的張佳敏,已經遠不是當初在陽朔時無憂無慮的她。她似乎成熟了一些,世故了一些,但她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在他看來,依舊是片面和幼稚的。莫靖則無奈地笑了一聲,他知道這些改變,多半是拜他所賜。他將她從那個桃源一般的小鎮拉出來,卻不能陪伴她繼續成長。
接下來應該怎樣做,才是對得起她,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自己的真心?
第二天上午莫靖則還要開會,他本來也習慣早起,但沒等鬧鈴響,便聽到廚房傳來的聲音。他略一猶豫,不知道要不要起來,出去見到張佳敏應該說些什麼。還正整理思路,就聽到大門被扭開,又輕輕闔上,鎖扣「噠」地一聲響。
他披衣起身,走出卧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