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莫靖則不知道,是否要告訴梁忱。在公園門前吃冰棍時,她曾經說過,有時會早起,和鄰居來打羽毛球。他便也帶著一副球拍,清晨騎車從公園門外路過。但是想到她和朋友在一起,自己一個人進去實在唐突。他借口早市有花鳥買,哄著小堂妹一起出門,想著帶她去公園打球,就算是光明正大。然而堂妹看到花鳥魚蟲就不想走了,在早市逛了一個多小時,還纏著他買了兩條金魚,於是打球的計畫只能作罷。
那時候的他,由衷覺得,梁忱像是一顆閃亮的星星,作為學生代表發言的時候,她沉著鎮定;在操場上她活潑靈敏;她說話的時候不疾不徐,但又知道那麼多有趣的事,講述時神采飛揚。
他們的初中時代,就在一種彼此熟悉的陌生,和保持距離的熟識中度過了。之後莫靖則被保送,梁忱在中考中取得全市前十的名次,兩個人來到了同一所重點高中。依舊是在不同的班級,但是因為同一初中考來的人並不多,大家彼此之間更覺得親近。即使初中時沒太多交集的同學,在走廊遇到,也會點頭致意,或者是聊上兩句,彼此借一下課本或習題集。再也不用擔心有人會發問,你們兩個怎麼認識。
莫靖則依舊沒有和梁忱說過太多的話,但他也不覺得,自己要立時和她熱絡起來。他們不曾親近,但也似乎不會疏遠。就像以前那幾次相遇一般,也不需要什麼客套話,隨便找一個話題,就能夠自然隨意地聊下去。
倒是有其他初中同學,先和他們二人熱絡起來。於是梁忱要出國的消息,莫靖則是輾轉著,從別人那裡聽說的。梁忱的爸爸在美國,接她和媽媽過去團聚,本來十二月末就要走,但是家裡的老人希望她們在家中再過一個春節,於是才改在了二月份。考到同一所高中的一位初中同學建議,送梁忱一張新年賀卡,大家簽上自己的名字。
之後的那個春天,幾位簽名的同學都收到了梁忱從美國寄來的明信片。莫靖則收到的,是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的半穹頂,背面寫著:希望下次是黃石。
他依照明信片上的地址,給梁忱回了一封信,很短,寥寥幾句問候。
過了一個月,收到梁忱的回信,寫了滿滿三頁,講美國的學校、城市,初來乍到的趣聞和窘事。
莫靖則的回信依舊不長,因為他覺得周圍沒有太多的新鮮事可以告訴梁忱,而此時他才有些懊惱,自己當初和她的交談也並不多,沒有太多可以當作談資的回憶。但是他誠懇地寫道:「讀著你的信,如同自己看到大洋彼岸新奇的世界。」
收到梁忱的第二封信,依舊是三頁紙,最後寫道:「聽爸爸說,這些年來讀書的中國學生越來越多,或許有一天,你可以用自己的雙眼,來觀察這裡的一切。」
他們往來著寫了三四封信。然而秋天之後,就再也沒有梁忱的音訊。莫靖則不知道她是不是沒有收到上一封信,還是融入了新生活,無暇和一位半生不熟的朋友保持聯繫。他自然不會寫信去問。於是這樣等著,一直等到寒假。他試探著,給梁忱寄了一張春節賀卡,也只是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依舊,沒有任何迴音。她就這樣,從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5、
「真的被我說中了,有一天,你會自己來看這裡的一切。」梁忱晃了晃手裡的紅酒杯,笑道,「神機妙算吧。」
「的確是因為看到你的那句話,我才有了想要出國的念頭。之前都覺得,美國特別遙遠,就在雜誌上。」莫靖則說到這兒,輕咳一聲,「不過後來,就沒你的消息了。」
梁忱收斂了笑容,垂下眼帘,「我收到了你的那封信,本來已經寫好了回覆,就要郵走。結果,家裡出了點事……」她長吁一口氣,「這麼久了,和你說說也沒關係。
「我爸本來是訪問學者,在美國待了一年後,又換了身份在這邊讀博士,所以把我媽和我接過來。但是沒想到,他獨自在美國的那一年中,遇到了國內來的一個女學生……當時我爸還是希望把這件事了斷,所以才接我們娘倆過來。不過兩個人有些藕斷絲連,被我媽發現了跡象。她是一個特別剛烈的人,無論我爸怎麼祈求,都不原諒他的作為。同時她的自尊心又很強,不想帶著我回國面對親友。她需要維持在美國的身份,所以他們依舊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但那是一種互相折磨的冷暴力。
「那一天他們吵得很兇,我也終於明白了原因。再看著寫給你的那封信,來到美國之後的那些新奇和興奮,覺得這是好大的一個笑話。我之前十幾年的生活,忽然就被全盤顛覆了。所以那封信,被我撕掉了……
「後來,我收到了你的賀卡。」梁忱繼續說道,「是在大年初一收到的。卡片上兩個小娃娃在放爆竹,我們家裡在摔盤子。我捧著賀卡,蹲在自己的房間里哭。我多想回國,想回到過去的家,想念快樂自信的自己……我告訴我媽,她卻說我沒出息。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給她爭氣——考最好的成績、申請最好的學校。我痛恨我爸的出軌,但是也沒辦法心平氣和面對媽媽的偏執和壓力。」
「上了大學,我就開始抽煙、開party,越是我爸媽不希望我做的,我越要去做。他倆終於正式離婚了,我爸也沒有和那個女學生在一起,後來經人介紹,又找了一個脾氣溫和的阿姨。他們終於鬧夠了,我也覺得累了。搬家時我又看到了你寫的那些信,好像又看到以前那種簡單的生活。我那麼想回去,但是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語氣平緩,但是眼角有淚光閃動。莫靖則一言不發,走過去坐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的手臂。梁忱側身,倚在他的肩上,闔上眼睛。「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起過這些。」她說。
莫靖則深吸了一口氣,講起他背著一副羽毛球拍,在公園門外遊盪的事情;講他將賀卡投進郵箱時,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也從來沒有對別人說起過這些。」他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訴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讚許你、惦記你。就算自尊心都碎了一地,心裡記住的,還是那個閃閃發光的你。」
「知道這些事,真的是太讓人欣慰了。」梁忱輕嘆,「其實,我們都不是內向的人。那時候彼此就是不怎麼說話,就是因為,心裡有鬼吧。」
莫靖則環著她的肩膀,拍了拍,兩個人輕聲笑了起來。
他說:「我當時以為,你在這邊樂不思蜀,沒時間理我了。」
「我當時很懊悔,覺得如果和你再熟悉、再親近一些就好了,就可以把心裡的委屈和難過,痛痛快快地告訴你。」梁忱向後仰身,打量著他,「你說,如果我們出生的晚一些,沒有那麼拘謹和矜持,會不一樣嗎?」
「也許會。」莫靖則思考片刻,「但那時候畢竟還是小孩子啊,之後又要分開好多年。也許,最後和現在也差不多。」
梁忱點頭,「能遇到你,再說說以前的事,真好。」
「是啊。這是天意吧……在我離開美國之前,能夠遇到你。」
「離開?你要回國發展?」
莫靖則遲疑了一下,還是講出實情:「其實,我不是來出差的,是來找最後的機會。你也知道,最近金融界不景氣……HR給了我們一段時間的緩衝期,不過,年底H1-B也就失效了。」
6、
「說起我的近況,才真覺得做人失敗。」莫靖則說,「一心規劃的人生,沒有一件事情如意。」
「我相信,你還在自己規劃的正軌上。之前的努力和付出,也不會都是徒勞。就像漂流的時候遇到險灘,翻在水裡,爬起來,接著劃就是了。」
「要是,船都不見了呢?」
「沒那麼凄慘,你也沒有傾家蕩產,只不過,需要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梁忱盯著他的眼睛,「我知道,在你心裡,最難的,是如何面對周圍的人。」
莫靖則淡淡一笑,算是默認。從躊躇滿志,到一無所有,來到大洋彼岸的十多年,猶如一場浮生大夢。
「你的學識、你的經驗、你的能力,這些都還在。」梁忱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說著說著笑起來,「應該還有些積蓄。無論去哪裡,做什麼,都能做得不錯。」她輕輕握住莫靖則的手,「在我心裡,你也是個耀眼奪目的人。」
莫靖則伸開雙臂,將她擁到懷裡。窗外的雪更大了,雪花撲簌簌地落下,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中,連成一條條密集的絨線。牆邊壁爐式的取暖器散發著炭火一般的紅光,兩個人擁抱著,將頭枕在對方的肩上,心中都感到安穩和溫暖。
「真可惜,才見面,你就要走了。」梁忱的聲音悶悶的。
「這樣,或許也好。」莫靖則自嘲地笑,「相處久了,會破壞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這麼沒自信?」她輕聲笑起來。
「我的女朋友,應該說,前女友,前些天嫁人了。」
梁忱離開他的懷抱,坐正身體,「既然是前女友,遲早都要發生。」
「之前,我們在一起八年。她在和我提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