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回憶,如涓涓細流匯成江河。】
轉眼莫靖言離開北京已經兩周,她不接手機,也不回郵件。方拓自告奮勇去打探 她的消息,熟識的幾位朋友都說和她斷了聯繫,他一直問到遠在陽朔的莫靖則,借口 依然是邀請他們兄妹二人參加攀岩隊成立二十周年慶典。「我過些日子就去北京,不 過莫莫應該不會去。」莫靖則知道這個小師弟和妹妹一向親近,直截了當說道,「你 知道,見到別人在一起,對她也不是什麼開心的事兒。」
方拓如實坦白:「我就是最近聯繫不上莫莫姐,不知道她現在到哪兒了,有些擔 心。」
「她挺好的,聽叔叔嬸嬸說,隔天給家裡打個電話。」莫靖則頓了頓,「我也很惦 記她。」
周末方拓去找邵聲。他正帶了邵一川去體育場練球,一群半人高的小傢伙精神抖 擻,在教練的帶領下甩著小胳膊小腿在場地上飛奔,小孩子踢得沒什麼章法,有時你 推我搡,腳下一絆就摔倒兩個。好在誰也不嬌氣,爬起來繼續追著球跑。
邵聲坐在場邊的長板凳上,目光跟著場上的孩子們,神態卻若有所思。方拓拍拍 他的肩膀,在他旁邊坐下,指著邵一川道:「師父,那就是你兒子吧? 」
「是啊,巴西球衣。」
「不用看球衣,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眼就能認出來。」
邵聲微笑點頭。
「我應該叫他師弟,還是大侄兒啊。」方拓由衷感嘆,「你這個表情真慈祥。」 邵聲臉一沉:「你小子又找打呢? 」
「這才是我印象里的師父嘛。」方拓笑道,「以前訓練的時候,只有莫莫姐在我 才能隨便開玩笑,還能看到你的好臉色。」
邵聲心頭抑鬱,不再答話。
方拓嘆氣:「還沒問到莫莫姐的下落呢,莫大都不知道,我真沒轍了。」
邵聲面帶一絲苦笑:「她躲著我,當然不會告訴靖則。」
方拓向著場上的邵一川努努嘴:「莫莫姐見過? 」
邵聲點頭:「川川很喜歡她。」
「那是,誰不喜歡莫莫姐啊。」方拓揚眉一笑,又旋即苦下臉來,「不過,她上次 肯定生我氣了,提前兩天離開北京也沒告訴我。」
邵聲歉然道:「我自己的事兒,不該把你扯進來。」
方拓大大咧咧揮手:「為師父兩肋插刀啊!不過,不知道莫莫姐為啥生那麼大氣。」
邵聲瞥他一眼:「你揣著明白當糊塗呢? 」
方拓樂了: 「你們當初都拿我當小孩兒,什麼也不跟我說。我怎麼可能明白呢?當 然是糊塗的啊。要不師父您和我講講來龍去脈? 」
邵聲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莫莫姐當初喜歡你,你也喜歡她吧? 」方拓依舊樂滋滋的,「本來和你們一起 練習的時候我就猜到一些,後來知道傅隊和莫莫姐的關係之後,我就覺得自己就什麼 都猜到了,但一直不敢向你倆求證。」
邵聲語音漸低:「我們之間的很多事,是沒人知道的。我虧欠她的,也無法彌 補。」
「那天你倆跑了,我總得結賬啊,就站在窗口忘了一眼,莫莫姐好像很激動。說 實話,我真沒見過她生氣發火。你走了這麼久,她還那麼在乎你。」方拓斂了笑容, 「我本來以為,你們就是互相有好感,但沒想到莫莫姐的感情那麼深。她最初在學院 的EMBA管理辦公室工作,有挺多青年才俊追求,有的人被拒絕了幾次也不氣餒,繼續 送花,莫莫姐還拉我去冒充護花使者……如果不是等到你結婚生子的消息,她或許會 一輩子等下去……如果早知道這些,我早把你從巴西拉回來了。」
「你在國外時和我說『好好照顧莫莫』,這任務我完成得不怎麼好。」方拓十指 交握,「實在是能力有限,還是師父你自己努力吧。」他從單肩包里拿出記事本,打 開來,裡面安靜地躺著一張老照片,顏色已經不算鮮艷。「隊里的小孩子們在整3 資料,很久以前的圖片和文字資料都不齊全了,多虧莫大前些日子寄來一批,整理 得很乾凈,小孩子們根據原始資料,把倉庫里倖存的檔案歸了類。然後,他們看到這 個……」
邵聲接過來,看到後排有三個男生,莫靖則站在中間,兩旁是他和傅昭陽,前面站著微笑的莫靖言。
方拓繼續講述當天的情形。這張照片掩埋在許多其他從宣傳欄上撤下來的資料中,同學們發現了它,這幾日來已經對隊史爛熟於心的宣傳組長眼尖,認出了頻繁出 鏡的「三劍客」。那和他們合影的女生是誰呢?大家傳看了一圈,似乎此前並沒有在 任何圖片資料里出現。
「這麼漂亮的師姐,如果見過,肯定會記得的啊。」大家紛紛揣測,她就是隊里 一位普通的女生,並感嘆美女就是人緣好。
「是啊,經歷了那個學校里高手雲集的年代,和『三劍客』合影。喂,你們說會不 會她是其中哪位的女朋友?這次會不會一起來? 」
小同學們感嘆著,多麼幸運的姑娘,多麼令人遐想的黃金年代。
邵聲持著顏色褪去的舊照,目光掠過那一張張已經變得模糊的朝氣盎然的臉,那 段最寶貴的記憶曾被他情牽夢縈地惦念著,每每想起心中都是無法排遣的苦悶與劇 痛,於是他學著掩埋和遺忘。這在莫靖言心中何嘗不是一樣?那種萬箭攢心般的苦和 痛,他又如何忍心讓她再去體會一次?
他將照片揣好,緩聲道:「該離開北京的那個人,不是她。」
方拓驚詫:「師父,你說什麼呢? 」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如果她,她不想再和以前扯上任何關係了呢? 」邵聲起身,
「我要逼著她,連自己熟悉的地方都回不來嗎? 」
「可你不是一直想回來嗎?剛回北京安定了幾個月,難道就要走嗎……總會有其 他辦法的。」方拓想勸慰幾句,卻也無法揣度莫靖言的心思。只能沉默地站在邵聲旁 邊,和他一起看著在場上歡快奔跑的邵一川。
莫靖言並非和所有人斷了聯繫,只是手機積攢著若干未接來電和簡訊提示,信箱 里有許多郵件只瀏覽了題目。她沒有規划行程,隨興而至,走走停停。這時她寄住在 杭州的郊外,江南春意正好,樹繞村莊,水滿陂塘,偶有綿綿細雨,白牆青瓦纖塵不 染,青翠的茶園裡有茶農辛勤勞作的身影,田埂路邊桃花紅,菜花黃。她在這溫潤的 天氣里拋開所有心事,安靜地讀書品茗,彷彿可以一天天這樣過下去,不去想讓人傷 神的過往和難以決斷的未來。她也收到左君的簡訊,說自己正在整理行裝,馬上要去 北京出差,約她見面吃飯。莫靖言思忖片刻,回撥了左君的號碼。
「在江南過春天,你可真會享受生活。」左君笑道,「本來還想周末和你在北京 見面,這樣也好,我坐高鐵過去找你喝茶。」
莫靖言答應著,猶豫片刻,含混道:「你來找我的事兒,就不要告訴別人了。」 左君一怔,溫言道:「當然可以,我又能告訴誰呢? 」
在莫靖言的印象中,讀書時的左君溫婉從容,顯得比同齡人成熟一些。然而自從工作後時光便彷彿繞過了她,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滄桑的印記。她的面容依舊清秀 素凈,細細的眉眼,微笑的時候抿著嘴,語調舒緩地問著:「怎麼現在出來了,最近不 忙? 」
莫靖言點點頭,欲言又止。
「是……不想去過些天的聚會吧。」左君微笑,「沒關係,我也不去。」
「你不想……看到我哥了,是吧……」
左君捧起茶杯,輕啜一口: 「其實,我見過你哥哥。一次是在紐約,我去出差,大 冷的天在河邊吹風,然後去吃日本拉麵;還有一次,就是去年,我請假去了趟陽朔。 因為那時候我很擔心,他本來做得一帆風順,剛剛升職,是師弟師妹口口相傳的傳 奇人物,忽然之間整個項目組被砍掉,因為身份問題沒辦法繼續留在美國,和女友分 手……我怕他很沮喪,就貿然去了。」
「我哥他心高氣傲,我們家裡人都不敢問他這兩年過得怎麼樣。」
「他和我講了很多,說自己己經過了太久超負荷的日子,但是公司裁員的時候毫 不留情,沒人真的關心你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而周圍親密的人也各自打算,好像一 瞬間就被所有的人拋棄了。」左君聲音漸低,「他說很多事都沒有對家裡說,包括父 母和你,因為他不願意麵對這一切。」
「是啊,他曾經是我們家的驕傲呢。但其實他振作起來就好,也不用太在意別人 的眼光。」莫靖言有些感慨,「他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和我們講,可是,他肯告訴你。說 明在大哥心中,你一直是他最相信的人。」
「那,又有什麼用呢?我們之間似乎總差了一步。」左君笑得無奈,「如果他想, 留在美國再找一份工作也不難,我本來打算申請轉去美國總部的,可他回國了;去年 我去看他,也希望能留下來幫他什麼,但是沒來得及說,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