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飛機在首都機場上空盤旋著等候降落時,邵聲透過狹小的舷窗打量著這座睽違已久的城市。霧靄籠罩著巨大的城市,甲殼蟲一樣密密匝匝的車輛沿著交錯的街道駛向那一團灰濛濛的混沌中,如同一場浩蕩不醒的迷夢。這裡和里約晴朗碧藍的天空有著截然不同的景象,然而他並沒有感覺比在地球那端時更接近曾經的過往。
在雲端之上,遠處的地平線是一道弧線,天地這麼大,你想見到的人那麼遙遠而渺小。即使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城市,然而她並不存在於你的身邊。在這千萬人彙集的城市裡她只是滄海一粟,存在於每個角落的是你陣發的回憶,就像忽然襲來的心絞痛。突然記起,就在她所在的那小小一個點上,曾經寄託了你的全世界。
此時在電腦屏幕上他看到了回憶里陌生而熟悉的臉龐,向後翻兩張,也看到了眼仁黑亮濕潤的小男孩。兒子圓鼓鼓的小臉瞬間將他從迷夢中喚醒,真切地提醒著,無數急切或倉促的決定,已經讓他和莫靖言錯身而過,漸行漸遠。無論他人在里約還是北京,命運已經在二人之間划下了不可逾越的溝壑。
明日香本來已經訂好了去日本的機票,因為川川大病初癒不適合長途旅行,便將行程向後推遲了一周。奶奶聽著孫子夜裡依舊咳嗽,嗓子里似乎余痰未清,心中放心不下,第二天便帶著邵一川去醫院複診。
這個季節的兒科診室異常忙碌,祖孫二人下午開診時便去挂號,前面的隊伍已經在大廳里蜿蜒蛇行。邵母拿到幾乎是最末的號,擔心醫院病患眾多交叉感染,於是帶著孫子在附近的商場里轉了一圈。因為是工作日,商場里的顧客寥寥無幾,邵一川在五層兒童區看中了一套需要動手組裝的金屬玩具,站在貨架前眼巴巴地瞅著。奶奶看出孫子的心意,牽著他的手彎腰問道:「喜歡這個?」
邵一川扁著嘴,看看包裝盒上的機器人和挖掘機,明明依依不捨,又低下頭擺弄著手指。「奶奶,快到下個月了吧?」他抬頭問,「咱們下個月再來買吧。」
邵母不解,「為什麼要等到下個月?」
「爸爸前幾天說,我的玩具太多了,以後每個月只能買一個。」
邵母揉著川川的頭髮,「爸爸買一個,這個是奶奶買給你的。」
坐在醫院候診時,邵一川抱著一隻大紙盒愛不釋手,指著上面的圖例和文字念念有詞。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像一隻圓滾滾的小熊,兩隻腳夠不到地面,垂在淺藍的塑料椅下一前一後晃動著。奶奶心中滿是愛憐,看著周圍大多是母親將幼兒摟在懷裡,不覺嘆了口氣。
川川恢複良好,並無大礙,梁醫生說咳嗽和痰多都是恢複期的正常表現,又開了兩劑祛痰的中成藥,寫明服法和劑量。邵母抬頭見已經接近下班時間,便寒暄道:「這一天太忙了,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吧。」
「可不,而且喝多了還總得去洗手間,」梁醫生揉了揉肩膀,「門外那麼多病人排隊等著呢,也不能總去。」
「能正點下班么?早點回家多休息休息。」
「應該過一會兒就能走了。」梁醫生看了一眼時間,「我還想去上一堂舞蹈課,上次那支舞剛學了一半,而且坐了一天,也應該多運動運動。」
邵母心念一轉,「是去莫莫那裡么?離這兒遠不遠?」
不過是傍晚五點多的光景,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本來這幾日就是一年中白晝最短的時節,加上天空陰沉,漸漸飄起細密的雪花來。有幾家客戶下午結算了年會舞蹈排練的費用,莫靖言拿著支票去了趟銀行,回到雲舞工作室安排元旦期間的調課,抬頭時窗外已經華燈初綻。她正打算將幾段排練的視頻片段更新到網站和博客上,忽然接到合伙人小馬哥的電話,天雪路滑,他在路上發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自己倒是沒事兒,追尾的後車打橫撞到路邊隔離帶,損壞情況較為嚴重。小馬哥和後車司機就事故責任糾纏不清,眼看和客戶約定的排練時間迫在眉睫,急忙打電話來找莫靖言救場,「他們銀行年會上要跳《Nobody》,這個你肯定會吧!動作我已經教完了,今天去行里進行最後一次排練,就是講講最基本的站位和走場。拜託拜託,過兩天就演出了。」
莫靖言看了一下課表,諸位教練的時間排的滿滿當當,她便答應下來,問了時間地點,又找來一段視頻,一邊看一邊琢磨著簡單易行的隊形和走位。正在隔間里揣摩比劃著,就看到玻璃門外有人向她招手,莫靖言吃了一驚。走過去開門,才看到笑眯眯的邵母身邊還站著半人高的邵一川,他仰著頭,脆生生喊了一聲:「大姐姐好。」
邵母和莫靖言打過招呼,聽到音響里歡快的音樂,便問道:「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我帶川川複診,正好在附近,就搭梁醫生的車過來了。」
「還好,沒事,我就是聽一聽。」莫靖言心中沒來由地緊張起來,「一會兒要替同事去上課,先熟悉一下音樂。」
「你要上課啊,那真是不巧……」邵母面露惋惜之色,「沒關係,等下次吧。」
莫靖言見她欲言又止,心中暗暗覺得自己不應和邵聲家人牽扯太多,於是隨手關了電腦,歉疚道:「趙阿姨,今天真不好意思,我同事撞車不能去教課,拜託我去救場。之前也不知道您會過來,讓您白跑一趟。」
「沒關係沒關係,我也是在家閑不住,順路出來看看。沒準過幾天川川去日本,我也來報個班。」邵母笑著擺手,「你去忙,等會兒我兒子下班了,讓他來這兒接我和川川。我先看看大家跳舞。」
「我現在出門,不如我送您和川川回去吧。」莫靖言心中一緊,「我怕一會兒雪下大了,你們路上不好走。正好我也順路。」
「怎麼好意思又耽誤你的時間?」邵母推辭,「我剛剛問過川川他爸,他開車過來也不算繞遠,用不了半個小時就能到。」
「那也還得繞彎,而且雪下大了路上會堵。我真的順路,而且現在就要出門了。」莫靖言從衣帽架上取了大衣,「真不好意思,都沒讓您坐下來喝口水。」
「沒事兒,帶著礦泉水呢。」邵母拍拍提包,「下次再來,我一定提前打電話給你。」
出門時路過排練廳,邵母隔著玻璃牆看了一會兒,轉身問莫靖言:「來這裡跳舞的學員怎麼大多是中老年人?」
「這堂課是民族舞,動作也不是特別激烈,所以年長的人多些。下一節是現代爵士,年輕人就多了。」
邵母點頭,「這麼多學員,你都認得過來?」
「大多數看著面熟。有那麼十幾二十個老會員,在這邊跳了兩三年的,就比較熟悉了。」
等電梯時邵母拿了一張課程表,前台小妹熱情地介紹了各項課程概況,又引她看大廳里各位教練的大幅照片和個人簡介。邵母奇道:「咦,莫莫,怎麼沒有你?」
前台小妹笑道:「這邊掛的都是帶大課的教練,莫莫姐是我們老闆,現在輕易不出山。」
莫靖言微笑:「他們都是科班出身,我就不跟著湊熱鬧了。」
川川仰著頭,一張張看過去,「可是,他們都沒有大姐姐好看。」
邵母拍拍孫子的頭,「莫莫你原來不是學舞蹈的?」
莫靖言搖頭。
前台小妹插話道:「阿姨你都想不到,莫莫姐原來學什麼的。」
邵母好奇,「什麼專業?」
莫靖言連忙答道:「工商管理。」
「不是地質嗎?」前台小妹一臉疑惑,「我怎麼記得小馬哥說過……」
莫靖言不好再生硬地掩飾,踟躕著解釋道:「的確是管理專業。學校叫這個名字,可也不是所有學生都學地質啊。」
邵母問了她畢業的學校,眼前一亮,「原來你和我兒子是校友呢。不過他應該比你大不少,也畢業很多年了,你未必認識。」
「是啊,學校里有上萬人呢,不是一個專業一個年級的,基本都不認識。」莫靖言支吾著,「電梯來了,我們走吧。」
電梯門打開,下班高峰時的轎廂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再沒有三人的立足之地。莫靖言看了看每層必停的指示燈,建議道:「要不我們走樓梯吧。」
「沒問題,這兒也就三樓。」邵母答應著。她一邊走,一邊向莫靖言打聽雲舞學員的年齡段和職業身份。
莫靖言答得心不在焉,暗想應該如何巧妙地將話題引開,以免邵母問起,發現了她和邵聲的朋友圈曾有交集、彼此熟稔。身邊蹦蹦跳跳的邵一川腳下趔趄,身子一矮,邵母急忙捉緊孫子的手,莫靖言想彎腰抓住小男孩蓬鬆的羽絨服,但她剛剛想得過於專註,探身之間踩到樓梯上的融雪,剛拎了一下川川的衣服,便向樓梯下栽了下去。
好在只剩下五六階樓梯,莫靖言身體靈活,沒有臉面衝下摔在地板上。她借著勢頭向前跨了一大步,坡跟鞋沒站穩,左腳一歪,單膝跪倒在地,手臂抵在牆上。腳踝和胳膊肘都擰了一下,她「噝」地吸了口冷氣。
邵聲晚上本來有應酬。全國數家大珠寶行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