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聲定定地看著屏幕上莫靖言的照片,不知自己在書房裡坐了多久。隔了八、九年的光陰,這張臉孔看起來熟悉而陌生。他的記憶比這張圖片更加真實和立體,比如她髮際線上絨絨的碎發,光滑的額頭和潤澤的兩頰,飽滿的雙唇和挑起的嘴角,整個人像吸滿了水的大葉植物,鮮亮的水汽從皮膚下透出來。然而他好像擁有所有拼圖的碎片,卻無法將它們拼湊在一起。
只有交往不深的點頭之交,想起來時腦海中會出現標準照一般的五官輪廓;那些熟悉的人,你清楚記得的只是他們的細節,那些一絲一縷髮膚的紋路,一句呼喚的聲音,一次呼吸的溫度。所以當他看到這張照片時,一時竟無法說出莫靖言和記憶中有多少不同。淡淡的眼線和唇彩讓她的五官更加精緻奪目,她的臉上消褪了青澀的稚氣,展露出年少時所沒有的典雅端麗。
母親端了一杯熱牛奶出現在書房門口,邵聲抬手,不動聲色地將窗口切換成電子郵件。
「已經半夜了,還有工作沒處理完呢?」母親在他對面坐下,將玻璃杯放在桌上。
「快了,媽你也早點休息吧。」邵聲喝了一口牛奶,「以後不用等我,這些事兒我自己做就成。」
「你?你能記得么?」母親笑了笑,「我總覺得啊,你前幾天還是川川那麼大。」她又嘆了口氣,「我剛才沒睡,其實就是想和你說說川川的事兒。」
「他今天怎麼了?又咳嗽了?」
「沒有,他的病倒沒什麼了,醫生說,多休息一段時間就好。可是你,不是答應了明日香……」
邵聲點頭,「是,之前她也有一年多沒見到川川了。正好今年她爸媽去日本過新年,也想看看外孫。她和我聯繫時說想帶川川去日本待三五天,我就答應了。」
「她現在想起兒子了,離婚時怎麼走得那麼堅決?這兩三年也就回過巴西一次吧……」母親低嘆一聲,「母子連心本來是天性,她來看兒子,我看得出川川很開心,也不能說不好。可孩子越來越大,也記事了,她來了又走,反而讓川川心裡難受。」
「我是不想讓川川覺得,人家有媽媽,他沒有……」
「那怎麼辦?」邵母抬眼看著兒子,「你知道,我本來就不大喜歡明日香,她在川川那麼小的時候就離開你倆,我更不能接受。但她畢竟是孩子的媽媽,這次回來又難免總和你碰面,我就想知道,你有沒有重新和她在一起的念頭。」
邵聲搖了搖頭。
「知道你怎麼想就好。你忙歸忙,自己的事兒也得上心,總不能以後都這樣過下去吧?別嫌媽嘮叨,川川現在還小,等他大了,就不容易接受家裡的新成員了。」
邵聲應和了兩句,哄著母親去睡覺。待她離開後看了兩條總公司發來的通知,也準備洗漱就寢,他關掉一個個窗口,最底層那張照片就又跳入眼中,她恬靜地微笑著,嘴唇半張半合,像有無限話語要述說。長久以來,她一直存在於他最深的夢境里,在現實中卻只能憑藉輾轉流離、道聽途說的隻言片語,獲得一些關於她的遙遠而滯後的消息。他每每想到自己的身份和景況,便覺得已經沒有什麼權利和憑藉再去驚擾她的生活。
然而自他在里約熱內盧機場踏上法航航班的那一刻,關於與她重逢的種種假想便開始縈繞心頭。他所乘坐的空客330如同一架巨大的時光機,載著他穿破重重雲層和濃霧,在時光之中逆流而上。被生活和歲月鑄就的堅硬外殼一瞬間生出細密的紋路,柔嫩的思緒如同初生的藤蔓一般,從舊日塵埃中蓬勃孳生,試探著從他的身體里擠出來,蔓延著將他環繞包裹。
他依然忐忑而猶豫,在半夢半醒之間,封鎖於記憶深處的景象一幀幀撲面而來。他想到最後離開時她站在陽台下,茫然地仰著頭,神情凄惻,忍不住探身伸手,想要擁抱決絕離去的身影。在那一瞬,他的心忽然悠蕩在高空,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直墜而下。邵聲悚然一驚,耳邊一片尖叫。這並非夢境,他的身體被安全帶拉扯著,在強烈的失重感裹挾下與龐大的鋼鐵機械一同震顫跌落。
這一年的6月,法航自里約飛往巴黎的航班在大西洋海域上空失事,200餘名乘客與空乘人員遇難。其中有兩位其他公司派駐巴西的中國員工是邵聲的舊識,里約的華人圈不大,他們曾有數面之緣,一起打過球、吃過飯。那些驟然而逝的年輕臉龐讓他再次體會了生命的無常,和被倉促中止的人生相比,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幸運的,所以從來不去抱怨命運的不公。
在數月後,邵聲搭乘同一時段的航班,飛過同一片海域,轉瞬間自己的生命彷彿也成了狂風中的一片紙屑。那一刻他抓緊扶手,第一個念頭是,不行,我還要再一次見到她!
在一片驚惶之中,飛機自萬米高空墜落了近兩千米,飛行員成功降低了飛行高度,衝出危險的風暴區。乘客們讚美著上天,有的人喜極而泣。邵聲為身邊抹著眼淚的白髮婦人遞了一張紙巾,想起自己的母親和川川,更想起了心中一個堅定的念頭。這次回國,無論如何,一定要見到莫靖言。哪怕只是遠遠地望著,哪怕歲月已經改變了她的模樣。他也想看看,自己缺席的那段光陰在她的容貌上留下了怎樣的痕迹。只要,她是真實的,被歲月包裹著的,那個曾經的莫莫。
隔了一日,邵聲接到楚羚的電話,她說上午在附近見了一位客戶,恰好路過他們公司,約他中午一同吃飯。她在樓下的餐廳訂了一間雅座,邵聲來到時,桌上已經擺了茶杯和兩套餐具。
「我點了今天的例湯,其他的師兄你來點。」楚羚為他斟了茶,「今天我請你吧。」
「哪有讓師妹破費的?你大老遠從學校過來,還是我請你好了。」邵聲笑了笑。
「我要是再客套就顯得虛偽了。」楚羚也彎彎嘴角,「好吧,這次當我中午來蹭飯,過幾天我就補回來。馬上就到新年了,等昭陽開會回來,我們想請你去家裡吃頓飯。」
邵聲沉默不語。
楚羚繼續說道:「那天你說暫時不想和大家聯絡,我也沒有告訴別人。不過,總不能讓我也不告訴昭陽吧,他打電話回家時我就講了。他說,很想見見你。」
邵聲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其實,我也很想見見昭陽。」
「其實大家彼此都惦記著。只是之前……說起來,多虧了你和莫大雪中送炭,昭陽昏迷和後期治療時才沒有因為費用問題束手束腳,用的是最好的葯,請得起護工照看,否則他爸媽真的就被壓垮了。雖然經費一直是經過海外校友會籌集,但我知道,除了你和莫大,有誰能連續幾年每個月都向校友會匯款呢?而且那時候莫大在讀書,餘下的獎學金也有限,那些捐款大半是哪兒來的,我心裡有數。」楚羚抿了抿嘴,「說實話,最初一段時間我很偏激,認為這是你應該做的。可過了兩年漸漸冷靜下來,昭陽一天天好起來,我才慢慢覺得,你也很不容易。我個人也好,昭陽也好,我們這個家也好,都得真心地感謝你。」
邵聲拍拍她的手:「兄弟之間說這些話,就太見外了。」
「嗯,你能回來就太好了。」楚玲有些感慨,「我知道昭陽這兩年最想見的人,就是你,還有……莫莫。」
邵聲一言不發,默默地轉著茶杯。
「我和昭陽結婚時給她發了請柬,但她沒有來。方拓幫她帶了紅包過來,說她那幾天旅行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湊巧。後來又組織了幾次老隊員聚會,她都沒有來。我們家安安出生後,她也是托別人帶了一副銀鐲子過來。我們知道,她不想再回到這個圈子裡,也就沒有勉強。」楚羚低頭自嘲地笑,「從小到大,我和別人慪氣吵架都是過兩天就忘,唯獨對她,彆扭嫉妒、耿耿於懷了好幾年;不過後來反而覺得,我比誰都理解她的心情。
「那年你走以後,昭陽又在重症監護室住了30多天,才轉移到普通病房。出國時我走得心不甘情不願,十二月份一考完試就匆匆忙忙趕回來了。當時昭陽一直昏迷不醒,醫生說受傷半年之內如果無法蘇醒,那麼以後機會更加渺茫。莫莫每個周末都去醫院陪他,大家都以為她是昭陽的女朋友,誇她心地善良。我當時還是滿腔的怨氣,覺得這種說法太諷刺了,在醫院還沒辦法發泄,只是沒人的時候話裡帶刺地譏諷她兩句。莫莫也不和我吵,也不像以前那樣小聲反駁,她只當沒聽到……現在想起來,我可真是太不懂事了。」
楚羚見邵聲沉默不語,便繼續說下去:「到第二年春天,醫生都不說樂觀鼓勵的話了,連昭陽的媽媽也不再每天念幾次他一定會醒,但聽說莫莫還是和原來一樣,坐在床頭對他說著話,給他讀書、唱歌。系裡也很照顧她,知道她沒有心思去外面找工作,就安排她留校,去MBA項目辦公室做行政助理。那些畢業幾年又回來讀書的學員里,有好幾個人很喜歡她,甚至知道她有個昏迷不醒的所謂『男朋友』躺在醫院裡也不放棄。不過莫莫似乎不大喜歡這樣的環境,後來學院成立資源環境管理研究所時她就申請調了過去。五月中旬我再次回國時,昭陽對聲光、氣味和痛感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