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滿城風絮(下)

邵聲一直在樓梯間坐著,他不想回到人群中,不想面對眾人的種種問題。直到莫靖言半蹲在他面前,拍著他的小臂,顫抖這聲音問,「他,知道了?」他才點了點頭,然後神色茫然地看著她,彷彿不認識一般。

「怎麼會……」莫靖言才一開口,眼淚便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握著邵聲的手臂,哽咽道,「不會有事的,昭陽哥一定不會有事的。」

邵聲想要抹去她臉上的淚水,抬起手,看到指甲縫仍凝著暗紅的血痕。他一時停滯,指尖碰了碰莫靖言的臉頰,便懸在半空,又緩緩地收了回去。

她看出他的遲疑,淚水一下又涌到眼底,連忙轉身用手背擋在眼前,「咱們先去大廳吧……大家都在等著。」

楚羚已經向徐老師了解了傅昭陽的急救方案;幾位岩友自願回現場清理,並對事故原因進行詳細核查;思睿倚在何仕身上抽泣著,他面色不好,時而揪著頭髮罵自己疏忽大意;大周站在一旁束手無策,只能哀聲嘆氣。

一眾人亂鬨哄的,被大廳里的小護士提醒了幾次。楚羚神色疲憊,緩緩說道:「醫生說,如果第一輪手術順利,沒有生命危險,會儘快安排轉院回市裡。傅伯伯和阿姨的飛機半夜到,徐老師去醫院附近幫他們預定住處。比較麻煩的是,傅師兄已經畢業了,徐老師說費用系裡可先墊付一部分,但真要動用大額資金,不知手續是否繁瑣。他爸媽來得急,不一定有準備。我一會兒給爸爸打個電話商量一下。」

她又轉向何仕,「岩友們回現場去了,如果你狀態好,可以和他們一起去;要不然,就按剛才說的,等手術結果出來,你和思睿、大周一起,搭我家親戚的車回學校吧,聯絡一下其他的隊員。」

說完她走到莫靖言身邊,輕聲道:「就當我拜託你了,哪兒都不要去,待在醫院,成么?」她聲音顫抖,「千萬不要走……」

「師姐,我不走……」莫靖言微微頷首,「我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楚羚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儘是凄然和無奈,她抽噎了一聲,回身時撞到邵聲身上。他沉默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楚羚「哇」一聲哭出來,撲到他懷裡,泣不成聲,「其實,我、我比誰都害怕,怕、怕他再也、再也醒不過來了……可這、這沒有用啊……我還得、還得逼著自己,去想應該、該做什麼,想能幫他、幫他做點什麼。我心裡,真是、真是怕死了,腦袋裡一團糟,只想躲、躲起來。我就想,我、我得鎮定,如果換了昭陽他、他在這兒,他會怎麼、怎麼做……」

邵聲神色黯然,拍著她的背,喃喃念著,「老傅不會有事的。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莫靖言木然站在一旁,她擔心著傅昭陽的安危,但心中也有更深一層的恐懼。之前的一切太順利太如意,以致今時今日要面對更嚴酷的現實,此時她和邵聲之間,真如彼時想過的一般,山高路遠、道阻且長。

第一次開顱手術在傍晚時分結束,傅昭陽的情況暫時穩定,何仕、思睿和大周隨車返回市區。楚羚本想回家和母親商議,但她走到醫院門前便躊躇不前,又返身留了下來。過了一個多小時,傅昭陽顱壓忽然再次升高,通過CT檢查在腦中又發現了新的出血灶,於是緊急實施第二次手術。將近午夜時分主刀醫生才面容疲憊地出現在眾人面前,神色嚴肅,「現在看,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複雜。能否搶救過來還是個未知數;就算脫離生命危險,八成以上會是植物人。而且因為送院不夠及時,他的中樞神經大面積被血浸潤,即使奇蹟發生,他能醒過來,未來能恢複到什麼程度,也都難講。」

就在此時,傅昭陽的父母搭乘當天最後一班航班抵達北京,正在連夜驅車趕往醫院的路上。

楚羚一直流著眼淚,咬著下唇說不出話來,只怕一張口就會號啕痛哭。她緊緊攥著邵聲的胳膊,額頭倚在他肩上,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袖。深呼吸了幾次,她才哽咽著低聲問道,「師兄,昭陽不會有事的,對不對?就算岩塞塞得不好,他墜落的時候,也有緩衝力,是不是?你們在陽朔,不也遇到有的人只是摔傷了手臂么?他運氣沒那麼差的,是不是?」

莫靖言小腹仍然一陣陣地痛,她面色蒼白,幾乎直不起身來。但看邵聲,他的神色更為蒼白消沉,他的表情看似平靜,沒有目眥欲裂的懊恨或是愁眉不展的傷痛。他的心思彷彿已經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空洞而麻木,只是沉默地搖著頭。過了良久,他才緩緩轉身,正對上莫靖言探詢的目光。

「楚羚,莫莫,你們回去休息吧。」他闔上雙目,又慢慢睜開,「我和徐老師在這兒,等昭陽的爸媽來。」

兩個女生已經疲累不堪,莫靖言更是臉色難看,但二人異口同聲答道:「不用。」

邵聲又說了一次,「你們回去吧。」二人依舊搖頭。他蹙眉,呵斥道:「如果你們生病了,還得有人照顧你們,是要添亂么?」

徐老師也附和道:「邵聲說的對,我預定了兩間客房,一間給傅昭陽的爸媽,另一間你們先去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才能替我們的班不是?」

楚羚和莫靖言對望了一眼,勉強同意到附近的招待所休息。

臨出醫院大門時,莫靖言依依不捨,回頭望向邵聲。他似乎看向這邊,然而目光依舊茫然沮喪,沒有聚焦點。

莫靖言很少痛經,但不知這次例假推遲是否造成了小小的紊亂,她的小腹一直墜脹疼痛,腰背都直不起來。她本來就心中亂作一團,現在更無法入眠,於是側身蜷縮在床上,看涼涼的月光透過窗帘縫,在地上描了一道白色的霜痕。老舊的空調運行時發出嗡嗡的噪音,她覺得有些冷,隱約覺得邵聲就在身後,自己只要喊他一聲,便會被籠在溫暖的懷抱里。她不敢動,唯恐向後伸手時只觸碰到空蕩蕩的床板,心中那個溫暖的幻象便會消失。

她見過邵聲的種種表情,嚴肅的、戲謔的、自信的、沉默的、溫柔的、快樂的,唯獨沒有看到過他滿面寒霜,如同被冰凍一般僵硬的臉色,彷彿所有的思想和情緒都凝結沉睡了。這樣的他讓莫靖言感到深深的不安和莫名的恐慌。如果她的世界失去了昭陽,也必將失去邵聲。這是她萬分清楚又不願面對的事實。

在朦朧中,莫靖言似乎又見到傅昭陽溫和的笑容。那時他們並肩坐在圖書館裡,她趴在桌上,側臉看著他,眼睛和嘴角都笑得彎起來。傅昭陽伸手理了理她的頭髮,在課本扉頁上寫下「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莫靖言忽然希望,時光可以定格在那一刻。現在回頭看,那才是最美好的時光,雖然沒有此後和邵聲在一起的甜蜜,但是所有的人都快快樂樂在一起。每晚來到岩壁下,她就能看到那個不羈的少爺,和他一同坐在墊子上聊聊天。心中最大的不快也不過是傅昭陽又照顧了楚羚,吃了少爺帶來的月餅,或者被他揶揄幾句,很快便釋然了。

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是平安的、健康的,每個明天都是值得希盼的。

和傅昭陽的生命相比,她和他的愛情,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身後另一張單人床上,傳來楚羚隱忍的抽泣聲。莫靖言閉上眼睛,淚水不停地流下來,臉頰濕涼一片。

第二次手術後,傅昭陽尚未脫離危險期,留在重症監護室持續觀測。在徵求了主治醫師的建議和父母的意見後,學校出面聯繫將他轉入天壇醫院繼續治療。專家會診後,認為傅昭陽顱內有血塊尚未清除,而且仍要面對隨時可能迸發的術後感染和器官功能衰竭。

在昏迷的第六天,傅昭陽的心跳忽然停止,自主呼吸消失,需要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書,主治醫生面容嚴肅,說話時有三分避忌,但仍明確地告訴傅昭陽父親,如果進行第三次手術,他很可能下不了手術台;但若不手術,如48小時內不能恢複自主呼吸,各器官將逐步衰竭並走向死亡。

傅昭陽的父親傅振國是一家大型機械廠的高級工程師。這家叫做「曙光」的機械廠是原兵器部所屬的國有軍工企業,曾有過輝煌的歷史。但隨著國家經濟體制轉軌,企業原有的經營機制無法適應市場變化,以致生產萎縮、資金匱乏,已被列入國家政策性關閉破產預備計畫,破產重組迫在眉睫。傅昭陽的母親姜小茹本來是曙光廠子弟中學的老師,學校即將移交地方政府,與一所民辦學校協議聯辦。

醫生的診斷和通知大多是由傅振國來聽,之後再謹慎妥善地轉述給妻子。

幾日下來,他的面孔愈發清癯。聽了主治醫生的話,他只是低低嘆了口氣,「就算會成植物人,就算下不了手術台,這手術,也得做啊。就這麼一線希望,總不能眼睜睜放棄了。」

趕到醫院的何仕看到這一幕,抑制不住地慟哭,不停地道歉。傅振國搖了搖頭,「不怪你。自己大意出了事,自己要負責,怎麼能怪你們這些孩子呢?」

連日來不眠不休的邵聲幾乎寸步不離守在傅昭陽父母身邊,下巴上長了一層青黑的胡茬,眼睛也漸漸變得渾濁黯淡。他沉默著起身,將蹲在地上的何仕拽起來,按在一邊長凳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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