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水晶方牌一事,莫靖言連日來或多或少耿耿於懷。傅昭陽曾經對她說,十月份隊長換屆之後,過了一個月的過渡期,他就會退出攀岩隊。眼看已經十一月中旬,他對此事卻絕口不提。莫靖言幾次想開口詢問,又擔心顯得過於急切,而且她知道傅昭陽熱愛攀岩,更是曾與隊友們同甘共苦,他退隊比自己退隊要痛苦得多。莫靖言已經打定主意,只要傅昭陽開口對自己提退隊的事,她就撲到他懷裡,低聲告訴他,有這份心意就足夠,自己不會要求他離開最愛的朋友們。
然而這感人的一幕只存在於她的想像中,聽說近期攀岩隊的資金出了一些問題,傅昭陽常常和隊里的骨幹一起奔波,二人更是聚少離多。
周五是攀岩隊的訓練日,莫靖言下午沒有課,傍晚來到操場外,等傅昭陽結束訓練後兩個人一起去吃飯。隔著大操場,遠遠看到岩壁下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在練習,她不禁停下腳步,抬頭安靜地看著。
邵聲從操場里出來,看到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便招呼道:「莫莫,你來找昭陽?」
「剛排練完,正好路過。昭陽哥還在啊?」
邵聲點頭,「我們剛散,他整理一下裝備,應該過一會而就出來。你要不要進去找他?」
莫靖言知道楚羚作為隊長一定在場,於是搖了搖頭。
「這兒有風,站久了還是挺冷的,你還不如跑兩圈呢。」邵聲打開自行車鎖,「那我先走了。」
「是急著去約會么?」莫靖言想起近期流傳的八卦,對邵聲的緋聞女友很是好奇,忍不住打聽道,「聽說是你們直系師妹?。」
「你說哪個?」邵聲斜乜她一眼,簡潔地答道「餓了,去吃飯。」
「哪個?有幾個呀?」莫靖言圍著他的自行車打轉,猶豫片刻,問道,「就是我那天看到那個呀,挺漂亮的女生呢。」
「在食堂碰到,一起吃了幾次飯而已。」邵聲挑眉,「怎麼每個人都問這事兒啊。」
「大家關心你咯。」莫莫撇嘴,「不都說你們走得很近么,你又扮無辜。你們男生怎麼都這樣啊,人家女生明明喜歡你,你就若無其事地吊著人家。很得意是吧,很滿足虛榮心是吧?!」
「唉,我……你!」邵聲揚起手來,要拿手中的裝備袋拍她腦門,又收回去,「你是代表廣大女生在譴責男生么?我怎麼這麼倒霉,又做了反面典型啊 ?」他笑了笑,「的確,被漂亮姑娘喜歡是挺滿足虛榮心的。」
莫靖言不屑地哼了一聲。
「看在老傅最近辛苦,我就勉為其難,替他當一把撒氣包吧。」邵聲嘆氣,「隊里最近財務上有些困難,早先那個大的贊助公司還是莫大和左君一起去談的呢,合同到期了,對方換了負責人,續簽時提了一些我們覺得滿足不了的條款。昭陽最近得留在隊里,和大家一同商議解決的辦法。」
莫靖言低下頭,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我聽說了……我也沒打算催他退隊啊。」
邵聲微微一笑,望向岩壁,「我相信對於昭陽而言,攀岩隊是他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頓了頓,「你一樣也是……為什麼一定要讓他在最在乎的兩者之間做一個選擇呢?」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這個。」莫靖言抬起頭,神色間有些落寞,「算了,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邵聲抬了抬下巴,「既然都來了,你還是進去等老傅吧。」
「不要……楚師姐也在吧……」
邵聲失笑,「你還彆扭呢?如果老傅留在隊里,楚羚就得學會接受現實。回頭我和她說說,如果你們倆再這麼彆扭,讓老傅很難做,他就只能走人了。」
莫靖言心中溫暖,由衷說道:「師兄你真是個好人,祝你早日『脫光 』!」
「你煩不煩啊,脫不脫關你什麼事啊!」邵聲笑罵一句,騎車遠去。
訓練已經基本結束,幾位隊員正在整理裝備。何仕在斜壁上嘗試一條新路線,在難點力竭脫手,怪叫一聲,向下沖墜了數米,打保護的楚羚也被吊得雙腳離地。她笑聲清脆,「你可真是個大秤砣!」
莫靖言走到岩壁旁,四下張望,尋找著傅昭陽的身影。認識她的老隊員經過,招呼她道:「莫莫來啦,傅隊在後面清點裝備呢。」
她點點頭。楚羚聽到,遠遠地望了她一眼。莫靖言客氣地笑了笑,一瞥之間,覺得楚羚戴的手套頗為眼熟。她不禁走近兩步,仔細辨識,似乎是自己去年送給傅昭陽的生日禮物。
莫靖言皺著眉頭轉到岩壁後側,傅昭陽正在翻查往年的裝備清單,和保管員核對報廢品數目。她擺擺手打過招呼,坐到一旁的海綿墊上。傅昭陽的書包就在手邊,莫靖言知道他的眼鏡盒放在最上層,忍不住摸了出來。她視力尚可,傅昭陽備用的眼鏡也不過二百度,一般只有坐在階梯教室後排或翻查資料時才戴上。此時莫靖言不過想看得更真切,楚羚是否戴的就是自己送出的禮物,還是僅僅顏色相仿而已。
打開眼鏡盒,在兩隻鏡片中間,米黃色眼鏡布妥善地裹成一小團,莫靖言拿出來,一層層展開。一截深棕的繩頭露出來,隨之呈現眼前的,正是那枚刻著「謙謙君子」的墨綠色方牌。莫靖言心口像被錘了一下,一言不發將小牌子放回到原來的位置,忽地站起身來向大門走去。傅昭陽在身後喊了兩聲「莫莫」,她聽到後反而加快腳步,經過楚羚時她很想大聲質疑,但看還有那麼多隊員在場,嘴唇翕動,還是忍了下來。
傅昭陽在操場邊追上她,輕輕捉住她的胳膊,問道:「冷了么?去吃麻辣燙怎麼樣?」
莫靖言沉著臉,略帶委屈地低聲問:「我的手套呢?」
傅昭陽牽起她的手,笑道:「小迷糊,你的手套不就戴在手上么?騎驢找驢。」
「我是說,我送給你的那副呢?」
「哎呀,差點忘了。」他轉身跑回岩場,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副絨線手套。
莫靖言接過來,摘下手套輕輕摩挲著,掌心已經起了一層絨,磨損的厲害。
傅昭陽看她神色不快,解釋道:「今天勞保手套用完了,裝備處還沒買到新的,這不是要先鋒保護么,大家都把自己冬天的手套拿出來了。」
「我送的禮物,就給人家隨便用。」莫靖言扁著嘴低下頭來,又抬眼看他,「人家送的禮物,就當寶貝似的收好。」
傅昭陽愣了愣,「什麼寶貝?」
「『謙謙君子』,在你眼鏡盒裡。」
「莫莫,你總得讓我解釋一下吧?」傅昭陽反而笑了,「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你不開心,我下午去了實驗室立刻就解下來。畢竟是人家送的東西,不能扔到實驗室里吧?我就順手收到眼鏡盒裡了。後來就一直放在那兒,你不說我都忘了。」
「包得可真是仔細呢。」莫靖言撅撅嘴,拿手套在傅昭陽身上拍了拍,「這回不能算我小心眼吧?」
「對不起莫莫,最近隊里還得忙一陣時間,我本答應你……」
「算了,已經拖到現在了,再久一點也沒關係。」她淡淡地回道,「什麼事那麼棘手?」
「一時也說不清。」傅昭陽愛憐地拍拍她頭頂,「小孩子別擔心那麼多了。」
如果在平時,莫靖言一定將這當做他對自己的寵愛,但今天聽到耳中卻格外彆扭。她答話語氣里不覺也帶了不滿,抱怨道:「為什麼你可以和楚羚說這些,她就不是小孩子了?也不過比我高一個年級而已。」
「她……對隊里的情況比較了解。」傅昭陽蹙眉,「怎麼,還生氣呢?」
二人已經走出運動場,莫靖言看周圍沒有攀岩隊的成員,在路口站定,「我不是生氣,是難過。這一段時間,你在忙什麼,擔心什麼,別的女生知道,而我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我沒辦法幫你解決問題,但哪怕讓我和你一起擔心也行啊,可你總說我是小孩子。」她頓了頓,「我總覺得,這一段時間裡,我就是你生活中的局外人,連你的生日聚會我都不能出席。」
「你還在在意這件事?」傅昭陽拂了拂她面前垂下的長髮,「當時你不是說真沒事兒么?下次不管什麼聚會,我一定帶你去啊。」
他依舊平靜如常,莫靖言心中更加不快,語氣激動起來:「我不是生氣沒能去吃飯。而是她送了你禮物,你好好存著,就算是隨手一放,也包裹得那麼妥帖;但我送你的禮物,就隨便拿去給別人打保護,一點都不珍惜。那,那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禮物啊!」
傅昭陽立在原地,依然那麼安靜,只是眉頭輕蹙。一陣秋風吹過,枝頭跌落了幾片枯葉,窸窸窣窣的聲響打破了這沉默。他緩緩說道:「莫莫,我從沒有把這些禮物的意義和感情聯繫起來。你要相信,我最珍惜的人,是你。」
「那楚羚呢?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和她走得那麼近了?」莫靖言微揚了頭,「那次她得了全國冠軍,慶功的時候……是她主動擁抱你嗎?你也沒有拒絕,是嗎?你知道現在周圍有人怎麼說,他們問你們倆是不是在一起。那我呢,我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