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秋涼(上)

隔幾天選修課老師布置了本學期的第一篇文章,課後助教走到講台上,寫下自己的電子郵箱和實驗室地址,說電子版或紙質版兩種格式都能收取。說話的是一個個子不高、臉孔方正的男生。這門課極少布置上交的作業,所以大多數同學並未留心偶爾在台前幫忙調試電腦和投影儀的助教。

第一周上課時莫靖言見到邵聲,便拜託他回去和同寢室的男生商量調換課程,說有他罩著自己比較安心,當時邵聲也是滿口答應。今天上課之前,莫靖言還有些緊張,唯恐他還記得自己上次的窘迫不安,以此來取笑自己。但一堂課他都沒有出現,在下課時,台上的助教已經換了一張陌生的臉孔。

課後有三五名同學圍著助教,問了一些關於文章內容和格式的問題,莫靖言走到最後,稍稍遲疑,忍不住問道:「那個,這門課的助教換人了么?」

「哦,沒,我和少爺又調回來了。」師兄推了推眼鏡,「你是莫小妹吧。」

「啊,是……」

「我知道你是昭陽女朋友,看到過你倆幾次。」師兄笑了笑,「少爺也囑咐了,說你也在班上,讓我關照一下。」

「我以為你們倆對掉課程了呢。」莫靖言說完之後有些緊張,只怕對方覺得自己問話突兀。

「開學那兩周生病了,少爺替我來的。後來他就嚷說自己頭兩周帶了兩門課,所以之後要挑輕鬆的這門。不過這兩天他又要求換回來了,最近帶本科生出野外了。」師兄挑了挑眉,神秘地笑了笑,「這可是籠絡低年級師妹的最好機會,我就讓給他這個光棍啦。」

「呵,大家說的還真對,防火防盜防師兄。」莫靖言應和著說了句玩笑話,客氣地笑了笑。

經過攀岩隊幾位骨幹的商議,楚羚將接替傅昭陽成為新一任隊長。這一個月算是過渡期,訓練等各類活動都由楚羚安排策劃,傅昭陽負責審查把關。如此一來兩個人常常需要討論商議,相處的時間比以往更多。

幾次訓練結束,何仕沖洗得乾乾淨淨來找思睿,你儂我儂拉著手繞著學校轉了兩圈,看到莫靖言獨自背著書包從圖書館或自習室回來。她和二人打招呼,微笑著問:「訓練結束啦?」

何仕點點頭。她也不再多問,只是笑笑走開。

思睿打抱不平,含沙射影對何仕抱怨道:「什麼人啊,天天假公濟私,霸著別人的男朋友。」

何仕略顯尷尬,開解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別人的事兒咱們少插手。說好說壞都不合適。」

「合適合適,你還真是個『合適』!」思睿瞪他,「你要是敢這樣,我一腳踢你到太平洋去。」

何仕討饒:「有您一個,就佔去我除了睡覺和上廁所之外所有的時間了。就算有賊心有賊膽,我哪兒有時間啊?」

思睿啐他,又笑起來,兩個人甜蜜地緊緊擁抱著。

莫靖言回到寢室,洗漱完畢仍不想換衣服,她站在窗旁看著樓下的小空場,期盼在兩邊路燈散射的暖黃光線中,會出現傅昭陽的身影。她不知自己是想念、牽掛,還是更想證明自己在對方心中的重要性。

思睿回到寢室,看到她站在窗前發獃,走上前趴在她肩上,輕聲說:「放心,我會幫你看好傅隊的。」

莫靖言笑出來:「他又不是小孩兒,走不丟。」

「你……就真的不擔心不吃醋,心裡一點都不彆扭?」思睿推了推她,「都是女生,裝什麼不在乎啊。」

但我大度與否,對事情的發展有什麼影響呢?莫靖言低頭,牽了牽嘴角,她拂了拂劉海,抬頭淡淡一笑:「彆扭有一點,不過沒什麼擔心。你想,如果他們能在一起,我入學之前,他們也認識一年了。再說,那是他老師的女兒,就當小妹妹一樣,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

「啊,你居然說出這麼大度的話,太感人了……」思睿捧著心口,「其實我覺得傅隊要擔心才對,每天讓你自己獨來獨往的,就不怕被別的男生盯上?哦,趙天博似乎在追這次文藝匯演的主持人呢,我前兩天看到他啦。」

莫靖言對這個名字幾乎都失去了記憶,聽思睿提起,不禁笑了笑,旋即想到去年秋天多虧了趙天博對自己獻殷勤,傅昭陽才有了些憂患意識。她踢他的車,大喊「妹你個大頭鬼」;而他終於站到自己面前,說「我大概也容不得別的男生,像對待妹妹那麼寵著你。」那時自己一陣懵懂,還在想是不是領會錯了這句話的含義,便被他微笑著抱在懷裡。這甜蜜的想起來會讓人微笑的時刻,過了還不到一年,為什麼想起來卻已經如此遙遠?

她明白一切道理,但並不能停止心中的憋悶,只是自己捂在心裡,不將小氣嫉妒的一面流露出來。學會了在心裡藏事情,似乎是長大了一點點。但莫靖言不知道這樣的成熟是否是一種進步。夜裡仍然會跑步,路過岩壁時場內靜悄悄的,她知道最近都不會見到邵聲,望著高大陡峭的黑影,心中隱隱有些寂寞。

轉眼又到了傅昭陽的生日。這一年他陰曆和陽曆生日相去不遠,又剛剛拿到校級的一等獎學金,隊里眾人嚷著讓他請客。傅昭陽問莫靖言是否要一同參加生日前夜的聚會,她想了想,找了個理由推脫了。隊里的新隊員她不認識,不太熟悉的老隊員必然有人要追問她退隊的原因。而熟悉的朋友里,思睿和何仕黏在一起時幾乎自動屏蔽周圍一切閑雜人等;左君最近很沉默,看到自己定然想起莫大,也不會多說幾句話;大周一向話少,你說什麼他大多都是憨憨一笑,回答「對啊」,「好啊」;能有許多話說的少爺,帶著大二的本科生出野外,不知哪天才回來。

莫靖言心想,每一對兒情侶的感情模式大概都不相同,她和傅昭陽就不會那麼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更何況本來是朋友之間開心的聚會,她不想去了之後看別人開懷暢飲,自己尷尬地坐在一旁,像個花瓶。

她的答話不咸不淡,傅昭陽有些擔憂,牽著她的手,彎腰低頭,和她額頭相抵,輕聲笑道:「你不會一個人回寢室去,獨自生悶氣吧?」

「我是那麼小氣的人么?」莫靖言抿了抿嘴,「我沒事兒,真的。」

「那去食堂吃點好吃的,」傅昭陽把自己的飯卡塞到她手裡,「周末我帶你出去吃大餐。」

她嘻嘻一笑,「好啊,那我不如省著肚子,現在開始就不吃了。你早去早回,別喝太多。一定要早點回來哦。」她伸出小指,「拉鉤。就算已經熄燈了,也要在樓下喊我。」

傅昭陽揉了揉她的頭髮,微笑著點頭。

傅昭陽傍晚時分在校門口和攀岩隊的隊友們集合。莫靖言也沒在學校吃晚飯,騎著自行車,出側門,過了三個紅綠燈,來到兩站地之外小商販聚集的夜市。她買了煎餅果子和大杯的珍珠奶茶,喝得有一點點撐,回來時車后座上系了一藍一白兩隻氫氣球。天色將黑,她騎在夜幕降臨的街道上,看天光一點點暗淡下去,澄凈的寶藍色覆滿了天空。風吹起她的劉海,氣球飄在身後,連日來低迷的心情也有些輕快起來。

莫靖言扯著兩隻氣球回到寢室,一探頭便引來梁雪寧的注視,笑著問她:「是傅隊要過生日,還是你啊。」

「我有個創意!」莫莫喜滋滋坐在床上,「等昭陽哥回來給他個驚喜。」她拿出準備好的禮物,大開本教材大小,外面一層深藍色雲龍紙,系著銀灰色的緞帶。她拎著緞帶找了找平衡,試著將氣球下端的長線繫上。

「這是做什麼手工?」蔣遙也從上鋪探頭。

「試試看就知道!」莫靖言托著禮物站起來,轉身對著床,雙手一撤。「啪」的一聲,禮物直直地落在床上。

「啊……失敗了……」她失望地癟癟嘴。

「你想幹嗎?半空飄浮?」蔣遙樂不可支,「你學沒學過物理啊!」

莫莫委屈,「學過啊,但我覺得氫氣球還是挺能飛的。」說話之間,一支沒系牢的氣球飄了起來,貼在天花板上。

「唉,如果這讓你的禮物飄起來,那賣好多好多氫氣球的大叔豈不是騎著自行車就飛起來啦?」蔣遙伸長手臂捉住氣球下面的長線,遞還給她。

「至少也能緩解一下下降的趨勢啊……」

「物體在氣體中受到的浮力和液體中受到的浮力計算方法相同。就是空氣里浮力F等於空氣密度ρ乘以g乘以氣球體積V……」蔣遙解釋著,「你不是都忘了吧。」

莫莫疑惑:「我記得啊,但是空氣密度是多少啊?再說你說的是理想狀態,下落時難道沒有空氣阻力么?」

「呃,那個密度也太小了。雖然我也記不清具體數字,但大體數量級還記得。」蔣遙說著,盤腿坐起,拿過一張紙演算起來,「你看,你這倆氣球,能帶起幾克重的東西就不錯了。」

「啊,暈掉了……」莫靖言頹喪地坐在床沿,「也就是說,系張生日卡還差不多。」

「只要是你送的禮物,是什麼傅隊都喜歡的。」梁雪寧安慰她。

「就是啊,如果你喜歡那些花樣,回頭讓傅隊玩給你看。」蔣遙吃吃地笑,「那是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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