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當聽說過種種悲歡離合、經歷過激情與離別之後,當聽到朋友說戀愛說分手就像討論天氣一樣平常之後,莫靖言偶爾會在候機大廳或地鐵站台上有一瞬的失神,看著周圍一張張表情平靜的臉,想他們此時此刻各有怎想的心情。正如同大二那年初秋,身邊的朋友里有人愁腸百轉,有人漸入佳境。
她越來越多在樓下看到何仕,有時拎了暖壺等思睿一同去打水,有時帶來水果和零食上供給全寢室女生。莫靖言忍不住笑:「看何師兄忽然這麼正經,我覺得好不適應。」
思睿站在一旁,和男友十指相握,撇嘴嬌嗔道:「他就是在你們面前吧,有點師兄的正經樣子。」
蔣遙「撲哧」一聲笑出來。趁思睿和何仕卿卿我我告別時,她攬著梁雪寧和莫莫上樓,低聲笑道:「快走快走,別耽誤何師兄不正經。」
梁雪寧也笑:「何師兄真是一周七天,全勤報道啊。」
熄燈前半分鐘楊思睿才在樓長的催促下跑回寢室,她腳步踢踏,面色酡紅,進門時都抑不住甜蜜的笑。
蔣遙打趣道:「怎麼,有人不正經了吧?」
思睿理直氣壯,笑道:「又不是就我們倆,樓下好多對兒呢!」
「你看莫莫和傅師兄,就自律得多。」蔣遙評價道,「從來不在樓下做有傷風化的事情來刺激我們這些單身的。」
梁雪寧點頭:「傅師兄怎麼也算學校里的知名人士,多少也要注意一下公眾形象啊。」
思睿推推莫靖言,促狹地笑:「那你們……都是躲起來的哦。」
這回換了莫靖言臉紅,支吾道:「總不能,大庭廣眾的吧。」
好在宿舍的燈管在此時熄滅,她才覺得沒有那麼窘迫。但正因為彼此看不清表情,姑娘們開了應急燈,討論得更為熱烈。
思睿拉著莫靖言吃吃地笑,低聲道:「我原來以為小說里都是編造的,現在發現,原來kiss真的是甜的呢。」
「那是因為你心裡更甜吧。」莫靖言輕撞她的肩膀。
「你不覺得,kiss的時候很像吃柿子么?」思睿嬉笑道,「就是那種種子很Q,像小舌頭一樣的柿子。」
蔣遙抗議:「你們倆要不大聲點,要不不要說。」
楊思睿笑,提高音量重複道:「我說,kiss就像吃柿子,裡面有小小的舌頭!」
「你讓我們以後怎麼買柿子啊。」梁雪寧嘆氣,「馬上就上市了。」
「可以練習啊,我沒形容錯吧。」思睿推推莫靖言,「你說呢?」
莫靖言大窘:「這是什麼形容啊。」
「她平時說起傅師兄都臉紅,你就別讓她形容了。」梁雪寧替莫莫解圍。
「不會是他倆都害羞吧,傅師兄在莫莫面前還扮演正人君子?」楊思睿搖頭,「不行,改天得讓何仕找幾個法式熱吻的帖子給傅隊看看。」
蔣遙懶懶地說:「估計更火爆的男生們都看過吧。是不是,莫莫?」
「哪兒和哪兒啊。」莫靖言更為羞澀,「什麼法式的,法式大餐啊?我就是中式的,不可以么?」
「你呀,還是日式的呢。」楊思睿輕笑,「就像日劇里那樣,只碰碰嘴唇。」
「好啦,思睿你越來越豪放了,再說就是刺激我們這些單身女青年啦。」梁雪寧揮揮手,「都趕緊洗漱,一會兒我關應急燈了。」
在戀愛這件事上具有嚴謹的探索精神的楊思睿同學,為了證明自己那幾句話並不算豪放,隔兩天從圖書館音像資料室借來了電影《情人》的VCD。
幾個女生都聽過關於這部電影的評價,想要看,又不好意思一起看。
「據說對這片子公認的評價就是,梁家輝身材太好了。」蔣遙翻了翻VCD包裝盒,「好像當時有雜誌寫他是『亞洲第一翹臀』。」
「我比較喜歡女主角的帽子。」莫靖言發表了一句大家認為脫離重點的評論。
「我倒覺得,女主角的嘴唇有點像莫莫。」楊思睿笑道,「是讓人想要親吻的形狀。」說著她又瞥了一眼穿睡衣的莫靖言,「莫莫的身材似乎比女主角好些,雖然瘦,但是有料!」
梁雪寧忽然說了一句:「傅隊的身材,應該也不遜於男主角吧。」
寢室內沉默片刻,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楊思睿眼淚都要出來,扶著雪寧的肩膀喘不勻氣:「姐姐啊,原來咱們宿舍說話最生猛的是你啊。」
「你們拿莫莫和女主角比,我就很自然拿傅師兄和男主角比咯,」梁雪寧很無辜,「我猜他們經常鍛煉的男生,身材都不錯吧。」
蔣遙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我們怎麼知道,你只能問莫莫。」
莫靖言板臉:「警告你們啊,扯太遠啦!」
眾人又笑:「莫莫不好意思啦!」
隔幾天莫靖言去圖書館自習,順便查一下電子郵件。當天電腦房正好有一個關於圖書館資料檢索的小講座,還有十多分鐘結束。莫靖言踅到旁邊的多媒體資料室,翻了翻借閱列表,恰好看到《情人》的影片信息。那天思睿借了VCD回去,寢室里的姐妹們並沒有一一傳閱,但莫靖言心底還是有些好奇,於是微紅著臉向管理員借下來,在多媒體室找了一個座位看了起來。
對她而言開篇很是冗長,老照片一樣泛黃的色調,東南亞悶熱潮濕的氣息似乎通過屏幕散發出來。到了男女主人公寬衣解帶的段落,莫靖言立時滿面通紅,連忙按了暫停,四下張望,生怕有熟人從身後走過。周圍的同學都坐在自己的隔斷內,戴著耳機聚精會神,沒誰左顧右盼,但她依舊羞怯不安。遇到類似的段落莫靖言就快進,面紅耳赤將影片囫圇看完。她心想,以後再也不能在圖書館一類的公眾場合看這樣的電影,而且也不能任由寢室那幾個姑娘拿自己和傅昭陽說笑。她想起梁雪寧和楊思睿的玩笑話,臉頰愈加發燒了。匆匆還了影碟,轉身去查電子郵件。
上次和堂兄通話時,莫靖言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有什麼最新動向一定要知會自己。莫靖則只當她是愛打聽八卦的小女生心性,於是便應了下來。莫靖言則是暗中祈禱,讓大哥不要和那個女生走得太近,想著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便去通知左君,二人尚未確立關係,左君未必毫無機會。雖然最快也要再過兩年左君才能出國,但她和傅昭陽分離四年才得以重聚,時間和空間,只會讓彼此更加思念,又怎麼會成為感情的阻隔呢?
莫大的信一向簡短,這次出乎意料寫了大半屏。莫靖言有不祥的預感,心提到嗓子眼,一行行看下去。他說,前幾日那女生長途跋涉坐了五六個小時的大巴來看他,匆匆一面,第二天又趕回去。他去長途汽車站接她時,看到女生面容憔悴地蜷坐在長椅上,身形單薄,心中頓時憐惜而感動。莫靖則寫道:「她回去便著手申請轉學到我們學校來,現在看問題不大。我們計畫冬天去佛羅里達旅行。」
莫靖言看著最後一行字,心情一下跌落谷底。
她躊躇著,不知是否應該將這個消息告訴左君。也再沒心思自習,索性收好書包,跑去大三女生樓。敲了兩下門,楚羚應聲而出。莫靖言一愣,正要說明自己是來找左君的,便被楚羚按著肩膀推到門外。
莫靖言明白了大半,站在門前,舉著手不知該敲門,還是轉身回去。正猶豫著,宿舍門又被拉開。楚羚批了件外衣,揚揚下巴,「有話下樓說。」
她呼氣之間帶著一些酒氣,莫靖言點了點頭,一言不發跟在她身後。
楚羚目光直視,彷彿在自言自語,「莫大他們大四下學期,參加了全國大學生比賽,本來他奪冠的呼聲很高,但在決賽時意外脫手了。莫大心情很不好,和昭陽還有少爺去喝酒。」
莫靖言聽傅昭陽說起過這件事,點了點頭。
「我們大家都很沮喪,尤其是左君。她知道莫大是個很好強的人,又替他惋惜,又擔心他心情憋悶。當時我說,大家都是隊里的成員啊,如果她關心莫大,那我們和男生們一起去喝酒吧。左君答應了,但臨出門又退縮了,說真坐到莫大身邊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我拗不過她,看她悶悶不樂,就陪她去夜市喝啤酒吃田螺。左君喝了兩杯扎啤,講了許多她和莫大之間的小事,我覺得莫大一定是喜歡她的,當時還下決心,回頭就去撮合他們倆。」
說到這兒,楚羚輕聲笑了笑,「我發現自己,還真是看不準男生的想法呢。」她繼續說道,「你最近先不要去找左君了,那個女生去看莫大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因為還有其他去美國的攀岩隊師兄,和莫大住同一個公寓樓……」
「那個女生一直很欣賞莫大,但欣賞莫大的女生太多了。」她悵然說道,「但是你知道么,她之所以和莫大熟悉起來,就是因為那天晚上,『三劍客』從小酒館回來,又坐在學校里喝啤酒。她恰好路過,坐下來安慰莫大。他們之前,不過是點頭之交罷了。」
莫靖言忍不住「啊」了一聲,喃喃道:「這也太巧……哦,不,太不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