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遙望(下)

記憶真是很奇妙的事情。一些當時在你看來毫無特別的場景,或許多年後將盤桓於你的心頭,揮之不去。在二人分隔於地球兩端的日子裡,每每在夜晚路過靜默高聳的巨大建築物,莫靖言都忍不住轉身回望,彷彿下一刻他就會從暗影中緩步走出,若有若無地笑著,喊她一聲,「莫莫」。

而多年前,她坐在村口的青石板上,心中光風霽月,沒有半點雜念,看到走來的是邵聲,便招招手,笑道:「真巧,我正想著告訴你來這邊呢。你看,這邊的岩壁是不是可以爬?」

「是啊。這邊很多崖壁其實是可以開發成攀岩路線的。」邵聲在她身邊坐下,「每年夏天我們都會組織野攀,和人工岩壁上的感覺完全不同的。」他笑了笑,「你晚上不睡,就是想著要來爬牆?」

「隨便走走,城裡難得看到這麼好的夜空呢,你不也是?」

「我剛才喝了太多啤酒,不得不去交水費。後來看到這個季節居然還有蘋果花在開,就出來看看。」

「哦,那株是蘋果樹呀。」莫靖言恍然,又重複道,「交水費?」

「你沒看過《縱橫四海》啊。」邵聲瞥了她一眼,「紅豆妹妹。」

「啊,發哥那部啊,看過的。不過我不喜歡那個結局。」

「挺好啊,快意恩仇。」

「我喜歡紅豆和發哥在一起,不喜歡她嫁給張國榮,明顯她更愛發哥啊。」莫靖言癟嘴,「為什麼發哥最後淪落到給他倆看孩子?」

邵聲忍不住笑:「一部電影,那麼認真做什麼。」

莫靖言又問:「你怎麼知道那是蘋果花?」

「總出野外,住在老鄉家裡,就認識一些啊。」邵聲懶懶地向後仰身,揶揄道,「反正不是什麼梨花,更不是薔薇花。」

「你,你笑話我。」莫靖言氣鼓鼓地轉身,背對著他抱膝而坐。

她身形纖瘦,濃密的長髮遮了大半個背部,邵聲想要扯扯她的發梢,抬起手,又落下,輕聲笑道:「本以為看到一個女鬼,結果她又念了首歪詩。」

「你會,那你背啊!」她悶聲道。

「不會。」邵聲果斷答道,「但我知道這附近主要岩性是中厚層硅質條帶白雲岩,而深切峽谷景觀是內地殼急劇抬升上隆和拒馬河強烈下切侵蝕共同作用的結果。你會么?」

莫靖言答不上來,認輸道:「好好,我不會。真被你打敗了,總說得我啞口無言。」

邵聲笑道:「那你為什麼還要和我說話呢?」

「我……」莫靖言半晌無語,「好吧,我又啞口無言了。」她起身,「我走了,不和你說話了。」

「別生氣啊。」邵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旋即放開,「莫莫不是這麼小氣的,對不對?」

她也笑了一聲,又坐下來,說道:「你和我哥一樣,特別愛取笑我。」

「你真的覺得,我不是個小氣的女生?」莫靖言問道。

「是啊。」

「嗯,我也這麼覺得。可是,」她嘆了口氣,「最近我總是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有什麼事情,就直接說出來吧。」邵聲等了半晌,見她不答話,便悠悠地問道,「你還在想參加比賽的事兒?」

莫靖言點頭默認。「其實,我也想要和楚師姐搞好關係,但我總忍不住在想,她本來說不參加比賽,為什麼後來又同意來了?我總覺得,隊里決定大一的隊員不參加比賽,就是……就是說給我聽的。」她強自笑笑,「這不是我和楚師姐的事兒,而是……」

莫靖言不再言語。邵聲沉默片刻,緩緩說道:「你有疑惑,就應該問老傅。親近的兩個人,彼此不應該有什麼芥蒂。」

「他給過我一個解釋啊。但是,我……」她甩了甩頭,「如果再問他,會不會顯得我很不懂事?你不也說過,做人要大度?」

邵聲笑:「好吧,你實際上很小氣。那還能怎麼辦?好好練習,下次用你的成績說話。」他想了想,補充道,「昭陽不是不在乎你的感受,只不過他不僅是你的男朋友,他也是大家的隊長。」

「你這麼為他說話,你喜歡他吧。」莫靖言笑道,跳起身來,「喂,我說笑話的,你別打我啊。我這就回去了。」她一邊跑開,一邊回身笑道,「更不要和我爭啊!」

邵聲笑罵一句,抓了一塊小石子,丟到她腳下。他看著她的身影轉過牆角,唯有一樹清香的蘋果花,依舊安靜地立在皎潔的月光下。

第二天眾人一早起來,在住處吃過早餐,租了幾輛毛驢車,噠噠地沿著公路,經過蜿蜒的河流和青翠的田野,一路來到景區門前。在盛夏到來前,山澗溪流還孱弱纖細,隊員們沿著潺潺一線溪水溯流而上,遇到巨石便手腳並用翻身而上。到底是有一定的攀爬功底,眾人比普通遊客前進速度更快,只有左君、楊思睿和其他幾位不參加日常訓練的後勤隊員落在後面。何仕負責壓陣,揚著柳條枝走在最後,哼著小調:「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道哪兒去了。」被楊思睿瞪了一眼,又改口唱道,「豬啊羊啊,送到哪裡去?送給那英勇的八呀路軍。」

在山中穿行了一上午,大家回到農家院,吃過午飯又來到拒馬河畔劃竹筏。起初眾人還規規矩矩,撐著竹篙悠然穿行於青山碧水之間,不多時便覺得單調乏味。有調皮的率先發難,在隊員的竹筏經過時,拿竹篙撩水潑過去。被襲擊的不甘示弱,也將長篙砸下,激起一片水花。戰事一旦開始便愈演愈烈,一時間竹排衝撞,水花四濺。

傅昭陽的竹筏已經成為眾矢之的。大家紛紛喊:「讓隊長做個表率作用,先下河吧。」莫靖言和他在一起,無處可躲,衣服已經濕了大半,叫苦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我可不可以換到左君師姐那裡。」

「喂,什麼叫同甘共苦啊。」傅昭陽笑,「你會游泳吧?每次來水邊,總會有幾個人掉到河裡。」

「怎麼不早說,我就不上來啦!啊,啊……」莫靖言只覺得腳下竹筏晃動,忙蹲下來大叫。原來有男生從鄰近的竹筏下水,屏氣游到他們附近,抓著筏頭左搖右晃。

「我踩你的手啦。」莫靖言警告。

男生哈哈一笑,游到竹筏一側,趴上來縱身一壓。竹筏失了平衡向一側傾斜,莫靖言重心不穩,尖叫一聲掉進河裡。好在附近水流平緩,她揮了揮手臂在水中站了起來,天氣並不冷,但自己已經成了落湯雞。

傅昭陽也未能倖免。眾人大笑,七手八腳把他們拉到竹筏上。回到岸邊,好在有人帶了富裕的衣服,二人擦乾換上。傅昭陽還有一件外套留在岸上,怕莫靖言感冒,便拿過來給她披上。眾人玩得盡興,將到傍晚時租了驢車前往長途汽車站。

莫靖言疲倦睏乏,在顛簸的驢車上忍不住困意,靠在傅昭陽肩頭睡了過去。她的頭髮依舊潮濕,在他肩上洇出一個濕印。傅昭陽微笑著,將她的頭髮攏好,環著她的肩膀,讓她倚得更舒適安穩。

另一架驢車超越上來,車上的隊員們開心地喊著:「又超過一輛,加油,加油!」楚羚在後排,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正看見傅昭陽低著頭,憐愛地凝視著懷中的女孩。她一瞬間心情低落,黯然轉過身去。

左君想要再寫一篇關於攀岩隊的文章,拿著記事本去找楚羚,說:「你談談參加比賽的感受,還有對攀岩隊未來發展的想法吧。」

她緩緩搖頭:「參加完八月份的全國賽之後,我就不留在攀岩隊里了。」

「這……」左君惋惜道,「我覺得傅隊還有意,推薦你作為下一任隊長的候選人。」

楚羚泫然欲泣:「你覺得,我還有留下來的勇氣么?」

傅昭陽聽到風聲,約了楚羚幾次她都託辭推卻,於是查了珠寶專業的課表,在實習車間門外等她下課。

「聽說你要退隊?」他開門見山。

楚羚點頭。

「你已經練了這麼多年,不覺得太可惜么?」傅昭陽面色嚴肅,「而且,你自己又很喜歡攀岩,你不是曾經說,對它的熱愛已經是生命的一部分了么?」

「沒錯……可,我的生命有更重要的部分。」楚羚抬起頭,「不要問我退隊的原因,你比誰都清楚,不是么?」

傅昭陽低嘆:「我們……這次莫莫已經做了很大的犧牲了。我希望你也能為大局考慮。」

「對不起,我做不到。」她笑得有些悲戚。

當邵聲作為下一個說客出現時,楚羚壓抑的不快都爆發出來:「你們總在勸我,那你能不能去勸勸她?其實她已經什麼都有了,攀岩這事情,就不要再和我搶了。我只有這麼一個避風港,這麼一點點的心理安慰。」

邵聲蹙眉:「莫莫已經沒有參加這次的比賽了,你還想老傅怎麼要求她,讓她退隊?」

「我知道這樣很過分,所以,我只是自己想退出而已。」楚羚凄然道,「呵,我也想要和她和平共處,可是我沒那麼大度,做不到若無其事地面對他倆。」

「你不覺得太可惜了,放棄你最喜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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