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果你說(上)

過幾天便是傅昭陽的生日,莫靖言早就開始琢磨要送什麼禮物,想了幾個方案都被自己推翻,眼看日期一點點臨近,忍不住向室友們徵詢意見。

她是逐一問的,卻忘了寢室里還有每晚必行的卧談會。

楊思睿首先聊到這個話題:「今天莫莫問我,過幾天傅師兄過生日送什麼,我有個建議,不知大家覺得怎樣。」

莫靖言在黑暗中臉紅:「不許說,不許說!」

梁雪寧笑:「咦,她也問我了。」

蔣遙說:「我也是。既然如此,就拿到寢室例會上民主討論一下吧。」

「哪兒有什麼寢室例會啊!」莫靖言抗議。

「為你特別召開一個呀。」蔣遙答道,「感動吧。」

「我討厭你們……」莫靖言拿被子蒙上頭。

其他三人大笑。

「來來,別打岔,讓我說完!」楊思睿搶過話頭,「她問我,說師兄最近忙碌辛苦,送西洋參好不好。」

梁雪寧否定:「這也不是看長輩,不好不好。」

「我說非常好,」 楊思睿剛開口,就已經笑得上不來氣,「不知道傅師兄能否猜明白,這是『以身相許』啊!」

三人笑個不停,莫靖言躲在被子里,又羞又氣,卻也忍不住笑出來:「你們這群女人,統統都是壞人!」

考慮再三,想著再過些日子天氣便要轉涼,莫靖言決定送他一副手套。傅昭陽生日那天恰好是訓練日,她中午便將手套放在書包里背去岩壁,但訓練中卻沒人提及為隊長慶祝生日一事,連楚羚都是神色如常。莫靖言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她的心思都在暗暗演練如何措辭,才能落落大方地說出對傅昭陽的生日祝福。

訓練結束,她尋了一個人少的時機,拿出包好的禮物遞上前去:「昭陽哥,生日快樂。」

「謝謝。」他笑著接過。

莫靖言屏氣,等他說出「這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祝福」之類的話,可是並沒有下文。

「改天我請大家吃飯吧。」傅昭陽將手套放進書包里。

「哦,那今天,你打算怎麼慶祝啊……」莫莫有些心慌,想他不會和什麼人獨處度過吧?

「傅師兄一向過陰曆生日的。」楚羚淡淡地說,「你不知道么?」

莫靖言當初在堂兄那裡看到了班上的團員表格,便一直記得,哪裡知道的如此詳細,此刻有些窘迫。

「原來家裡的習慣啦,哪天都一樣。」傅昭陽笑,「不過既然昨天BBS上已經和大家約好了,就等陰曆生日時再一起吃飯吧。」

那時寢室還不通網路,莫靖言對所謂BBS一頭霧水,好在還聽說過這個名詞,隔兩日便抽空去了學校的機房。她到了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操作,只好低聲問旁邊一個高年級男生:「同學,麻煩問一下,BBS怎麼用啊?」

對方本來在打遊戲,但看一個小師妹楚楚可憐地看著自己,立刻放下鍵盤,耐心地教她如何使用telerm,並幫她註冊了自己的帳號,叫做Sosilence,意即Sound of Silence。師兄又熱心指點了一些使用竅門,他走後莫靖言獨自研究,大概摸出一些門道。她無意翻到前幾日的數據統計,赫然看到某天的十大話題之一就是《祝傅隊生日快樂》,發貼人叫做Gazelle,簽名檔寫著「羚羊掛腳」,一看便是楚羚。

她在帖子中寫道:「雖然知道隊長一向過傳統的陰曆生日,但祝福總是不嫌多的吧。」

之後一眾跟貼,水車們天南海北地閑聊,夾雜「某某社團發來賀電」一類的回覆,熱熱鬧鬧,喜氣洋洋,將帖子順利頂上十大。

原來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號稱是和他相識多年的小妹,其實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莫靖言想起左君的話來,自己對傅昭陽,有多少是因了解而喜歡?他的脾氣稟性、習慣與好惡,她都不過是以管窺豹。想到這裡莫靖言有些意味索然,也不想再看BBS上的各類小道消息,關了電腦,鬱郁地從機房出來。

這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她也不餓。雖然已過仲秋,但這一日卻難得回暖,空中彤雲密布,想來是要下一場雨。低氣壓更令人心中憋悶,莫靖言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又來到岩壁下。

體育場通往岩壁的鐵絲網門半開著,足球場地亮著射燈,將岩壁下方照亮。莫靖言在低處做了兩趟橫移,想起近日來訓練的種種,似乎傅昭陽對自己並沒有格外照顧,雖然他給了自己創可貼和膠布,但訓練中他對每個新隊員都很關心,和自己也並不算親近。大約是自己分外留心他對自己的一言一語,這些一葉障目,便掩蓋了他對別人的體貼。

黑漆漆的岩壁上方垂下兩根頂繩,不知是不是誰忘了收,莫靖言抓著繩子搖晃了兩下,低低嘆了口氣。

忽然覺得分量不對,她抬起頭,大屋檐上方似乎有團黝黑的身影。

「誰在上面?」她嚇了一跳。

「你又違規,自己一個人來岩壁?」熟悉的聲音自上方傳來。邵聲沿著頂繩自上空飛速下降,快到地面時手上一緊,長繩輕輕顫了顫。他自黑暗處落在射燈的餘光里,莫靖言才看到他打著赤膊,安全帶上掛著各類鎖具。

「你不也是自己一個人來?還上得那麼高。」

「我?我有自我保護的資格,你和我比什麼?」邵聲回到地面上,將裝備收起。他平素看著瘦削,但肩膀寬闊,青白的燈光從遠處漫射過來,細微的肌肉紋理如同從大理石上雕刻出來一般,清晰分明。

此時他就站在莫靖言面前,背上細細一層汗珠都看得分明。她不禁低了頭,眼光瞥到別處:「我也不算擅入啊,這不是有老隊員在么?」

「有我在有什麼用啊?」邵聲挑眉,笑道,「給你當師傅你都看不上!」說著他在海綿墊附近四處摸索,從角落翻出T恤來套在身上,「這天氣,穿著爬線熱,下來風一吹還挺冷。」

「你為什麼總晚上自己來?」莫靖言好奇。

「來訂新線路啊,檢查一下岩點,好多事要做呢,白天又忙不過來。」邵聲開始理繩子,兩臂開合,「而且我喜歡晚上自己來,安靜。你怎麼回事兒,又出來隨便遛達?」

「那我就是來破壞安靜的咯。」莫靖言在墊子上盤膝坐下,「什麼時候,我才能爬得像你這麼好?」

邵聲掃了她一眼,繼續理繩子,隔了片刻,又掃了她一眼。

「喂,不要露出這種鄙視的表情啊。」莫靖言癟嘴,「好歹給點鼓勵的話好不好。」

「所以我沒說話啊。」邵聲無辜地眨眼,「我就是想,怎麼樣婉轉地說出實話,還不傷害你幼小的心靈……」

「太過分了!有沒有點師兄的氣度啊……」莫靖言撲倒在墊子上,又跳起來,「每次都受打擊,我走了,再見!」

「我就說你,每次都跑那麼急。」邵聲喊住她,「來,給你點好吃的。」

被他一喊,沒吃晚飯的莫靖言開始覺得肚子發空,於是又盤腿坐下,仰著頭看邵聲在書包里摸索。

他扔過一塊雲腿月餅:「吃過么,分一半給你嘗嘗。看你那個神情,像小狗等著吃骨頭似的。」

「月餅?沒有過期吧」莫靖言接過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雲南的,家裡帶來的么?」

「再不吃馬上就過期了,你先試吃。」邵聲笑,「是朋友從雲南寄過來的。」

「這麼貼心,是女生吧?」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八卦。」邵聲彈了她額頭一下,算是默認,「今年剛畢業的同學,人家寄過來我就收著么。」

莫靖言撇嘴:「你這樣刻薄,還有人寄月餅給你。」

「吃別人的東西還要挖苦,你才比較刻薄吧!」邵聲在她旁邊坐下,「你在家也這麼和莫大說話么?沒大沒小的。」

「我才不對他畢恭畢敬呢。」莫靖言咬著月餅,含混不清地說,「他啊,有時候挺嚴肅,但更多時間就在挖苦我。你有時候就和我哥一樣,以取笑我為樂。」

「說起來,我不就是你哥的哥?」邵聲說,「莫大這傢伙很狡猾,在我們三人里非要充老大。我們三個同年級,他說他出生月份比較大,我們就信了。後來才發現,我和老傅是頭一年秋天的,他是次年春天的。」

莫靖言聽他說到傅昭陽的生日,觸動心事,於是低頭不語,繼續吃著月餅。

「喂,我還沒吃呢!」邵聲抗議,「其它的都讓那些惡狼搶光了,好歹你讓我嘗嘗味道啊。」

「啊,不好意思,我實在餓了,這個又很好吃。」莫靖言赧然,遞過剩下的一小塊。

邵聲拿過來扔在嘴裡:「餓了去食堂啊,岩壁底下有什麼好吃的?」他仰天躺倒,「是舞蹈團有要求,要大家控制體重么?」

「還好啦,我一向挺穩定的。」莫靖言抱膝,「只是剛剛心情不好,不想吃。」

厚密的雲層被城市的燈光染上一層磚紅色,霓虹的喧囂被隔離在校牆和樹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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