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我們今天所講的,應當叫「陣戰術」才對。因為宋軍在傳統上,是非常重視結陣而戰的軍隊。明白了這個,我們才能理解當年正統派出身的宗澤將軍見到草根出身的岳飛將軍這位軍事天才時,為什麼要特意傳授他陣戰術,並且認為只有懂得陣戰之術,岳飛將軍才能進入一流將領的行列。
其實宋軍中也有一些兵法家與將軍們對重視陣戰的傳統很不以為然,他們相信陣戰術是才智平庸的將領才需要使用的。但在樞密院的軍事典籍中,對這種意見進行了反駁:諸葛亮靠著對八陣圖的重新理解與改進,以巴蜀數萬弱卒,讓司馬懿這樣的出色將軍,統率著十萬大軍的優勢兵力,也只能堅壁不出;馬隆將軍憑藉三千步兵與八陣圖,轉戰千里,擊破數萬騎兵,收復涼州!這的確是很有說服力的案例,無論如何,將諸葛亮和馬隆視為用兵庸才的人,也只會是那些只懂得紙上談兵夸夸其談的人而已。不過,到宋軍的時代,諸葛亮和馬隆的陣法早已經沒有人會用,宋軍真正繼承的,是唐代名將李靖的陣戰術。
了解了這些歷史,在開始進入介紹宋軍的陣戰術前,我們還必須要先澄清一個誤會,很多人一聽到宋軍的陣戰術,就會條件反射似的想起著名的「平戎萬全陣」,想起所謂的「授陣圖」與「將從中御」……
但顯然這只是一個影響極大的誤會而已。一個簡單的常識就是,由宋太宗皇帝在雍熙年間御制的「戎萬全陣」,需要十四萬九百三十人布陣,而且主要是針對河朔地區對契丹的防禦。但是,從雍熙開始,一直到宋太宗逝世,宋軍的戰史上就從來沒有發生過十四萬餘人集結在一個地方作戰的事件!在宋軍的戰史上,惟一一次有可能使用到「平戎萬全陣」的事件,發生在宋真宗皇帝整頓邊防之時,當時宋軍曾經聚集鎮州、定州、高陽關三路大軍,在定州布起一個半永久性的大陣,構築第一道重兵防線。不過這次整頓河朔邊防的行動,在檔案中只記載是出於宋真宗與他的謀臣們之手,因此它採用的是「平戎萬全陣」的可能性極低。所以,所謂的「平戎萬全陣」,也許把它當成一種從未應用於實戰的戰術研究成果來看待,可能更加符合事實。
而所謂的「授陣圖」與「將從中御」,則的確是曾經發生過的僵硬教條主義事件。不過,必須明白兩點:
首先,「授陣圖」主要只是一種在防禦時部署兵力的手段——皇帝(也許還包括他不為人知的高級參謀)在戰爭前,下令某位將軍與他的軍隊在某個地區建築某種半永久性的陣地工事來防禦敵人的進攻——這才是「授陣圖」的本質,它最主要的問題是,宋軍的地圖測繪水平還不夠先進,所以常常出現陣圖不符合實際地理情況的問題,但因為是皇帝親自頒布的,所以不是每位將領都會有勇氣要求皇帝修改錯誤。
而所謂的「將從中御」實際主要是指,皇帝與樞密院可以隨時根據前線傳回來的戰報,修改、變更前線將領的作戰任務。必須說,這種理念其實相當的先進,問題是,它太先進了,而配套的通信設施與情報搜集能力,卻遠遠沒能跟上。
其次,這二者從中後期開始,便逐漸被修改、完善,乃至於取消。
所以,這兩件事,在某種意義上,只是宋軍超前的作戰理念所導致的歷史悲劇,但它們指向的,其實正是歷史發展的方向。如果我們以動態的眼光來看待宋軍的話,將此當成一次失敗的新式戰術實踐便可以。「授陣圖」與「將從中御」的確在宋太宗時代造成了很大損失,但如果有人用這個來作為宋仁宗時代宋軍失敗的原因,那就會顯得相當的可笑。
但很荒謬的是,這樣可笑的事情卻一直在發生著。
不過,必須承認,相比其他方面的戰術能力而言,宋軍在野戰方面的確存在著很大的問題。但這些問題,在前期的宋太宗時代,主要是由於指揮體系的僵硬造成的,不僅僅是「將從中御」,還包括那種不顧實際,要求數路大軍分進合擊、準確會師的「無理戰術」——要知道,在通信技術取得革命性突破之前,在中國歷史上,只有漢軍曾經以嚴酷的軍法成功做到要求各路軍隊按時在作戰區的某地集結的先例,即使這樣,漢軍也經常會有名將因為不能按時到達指定地點集結而下獄受審,甚至於被迫自殺——至於要求「分進合擊」後,各路大軍還能配合得絲絲相扣的作戰構想,那隻能出現在神話當中。因此,只能說前期的宋軍過高地估計了他們的戰術執行能力與技術水平。
而從中期開始,宋軍在野戰方面的劣勢,則主要是由於缺馬而造成的。軍隊機動力的落後,讓宋軍陷入了先天的被動。在這種情況下,幾乎任何指揮上的失誤,都會被無限放大,帶來慘痛的後果——這是非常悲慘的事實,因為實際上的戰爭與許多文學作品的描寫往往相差甚遠。戰爭在實際上,常常是由一連串的失誤組成的,獲勝的一方,只是失誤較少的一方。
這也是宋軍中期以後越發地重視陣戰術的主要原因,同時也是造成我們後面將介紹到的宋軍陣戰術上的缺陷的主要原因。
請絕對不要懷疑宋軍重兵集團的作戰實力。著名的君子館之戰,宋軍犯下一系列的指揮失誤,最終讓自己陷入重圍,並且還是在缺少冬衣的情況下,在嚴寒的天氣中與遼軍正面對決——在這種佔盡劣勢的情況,雖然數萬宋軍最後全軍覆沒,但遼軍的傷亡人數竟然也大體相當,連遼軍名將耶律休哥也受了重傷!最初可能誰也想不到,耶律休哥幾近完美的謀略,換來的,竟然是一個接近兩敗俱傷的結局!甚至有很多人認為,當年如果不是因為惡劣的天氣條件讓宋軍幾乎無法張弩拉弓,耶律休哥的這種輕率舉動,也許真的會弄巧成拙。
所以,遼軍「成列不戰」的戰術傳統,其中也是有血的教訓的。
不過,「結陣而戰的宋軍不懼怕任何敢於正面交鋒的敵人」雖然是事實,但意義有限。因為戰爭的本質就是以己之長,擊敵之短,要求敵人堂堂正正地對決,是非常荒謬的。如果宋軍成功地引誘到敵軍與自己的大陣正面對決,那是宋軍將領的本事,但責怪敵人不肯配合,就未免太天真了。
那麼,宋軍在野戰方面的看家本領「陣戰術」,究竟是怎麼樣的呢?
樞密院的官僚們一廂情願地相信他們繼承和發展了自古代流傳下來的各種陣戰術,但實際上,宋軍只有兩種陣戰術,那就是方陣和圓陣。其中主要是方陣。
讓我們先來看看宋軍最基本的戰鬥陣形——「常陣」。宋軍的常陣由中軍陣、東西拐子馬陣、前陣、先鋒陣、策先鋒陣、拒後陣、無地分陣組成。
其中最核心的部位,是由「車營」組成的中軍陣,俗稱「大陣」。中軍陣往往根據地形,布成長陣或者方陣。如果是方陣的話,那就在最外圍布置拒馬、大車,然後便是步兵的陌刀手、槍手、盾牌手、標槍手,一般來說,每十個士兵裡面,必須有四個槍手,一個陌刀手。這些被稱為「陣腳兵」。在陣腳兵的後面,就是弓弩手與雙弓床子弩搭配排列。而陣中間,往往布置的是騎兵與中軍大將的旗鼓。騎兵(如果有的話)之意義相當於預備部隊,分成「戰隊」與「駐隊」在戰鬥中,他們可以通過中軍陣的四個門輪流出陣與敵人作戰。而最核心的當然是中軍陣中大將的旗鼓,在戰鬥中,各陣之間的配合作戰,便全由中軍旗鼓指揮調動。
而在中軍陣的左右,又有所謂的「東西拐子馬陣」。宋軍的敵人最常用的戰術,就是集結重兵,從側面攻擊大陣,所以宋軍在布陣時,會根據中軍陣的兵力,臨時抽調兵力,組成拐子陣,保護中軍的兩翼。
前陣則在中軍陣的前面,它的兵力約相當於中軍總兵力的三分之一。
有關前陣,曾經發生過一件很壯觀的事情——遼軍在與宋軍作戰的時候,有一次,竟然布成十幾萬軍隊的大陣,而單單在前陣中,便聚集了三萬騎兵!
我們知道,在當時一般情況下,布陣時每個騎兵佔地面積至少是縱橫兩步,我們簡單地將這三萬騎兵擺成一個正正方方的大方陣,佔地面積就多達7平方宋里!而事實上,這樣的編隊是不可能發生的,單單一個前陣中,最後一列的騎兵與最前一列的騎兵,距離竟然達到7宋里之遙,這實在是太過於荒唐了。而且,在布陣的時候,也不可能採用正方形的平均分布態勢,而一般是用5/3的比例排布前列與後列的兵力。而且為了保證戰鬥力,一般也會以50人分為10列,組成一隊,每隊正面寬度50到65步,各隊之間至少相隔10步左右。如果是以這樣的標準布陣的話,即使遼軍的縱深長達20隊即100排,遼軍的這個前陣的正面寬度,也將長達8宋里!而實際上,100排的縱深,也是極不可能的,要知道,宋軍騎兵的縱深,一般不過10排而已。所以,遼軍這三萬騎兵的前軍,我們幾乎可以肯定它的正面寬度一定超過了10宋里!
這樣的陣容,看起來的確是旌旗密布,聲勢驚人,如果我們再考慮到他們背後還有一個十萬兵力的中軍陣,那種場面上的震撼,實在是任何大片都無法比擬的。不過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