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賀蘭悲歌 第十五節

大安六年九月中旬。

興慶府。深夜。朔風如刀。

秉常與明空對坐在斗室內,低聲念著佛經。秉常的眼角不時不安分地向室外瞄去,卻不敢多說什麼。屋外的侍衛,都是梁乙埋的親信——回到興慶府後,他被看守得更緊了。

興慶府上空烏雲密布。靈州在極短的時間內失陷,給西夏君臣心理上以沉重的打擊——他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派出援軍策應葉悖麻;禍不單行的是,數日之後,又有消息傳來,宋將吳安國以輕兵襲取省嵬城,勉強守住的黃河天險,眼見著也不那麼可靠了。

大難臨頭,國相梁乙埋卻驚慌失措,束手無策。西夏的文臣武將們也徹底分裂成數派。以嵬名榮為首的一派主張立即放棄興慶府,西出賀蘭山,避宋軍兵鋒,以圖再舉;但是正如一些有識之士事先所預料的,破釜沉舟的勇氣並非人人具備,許多習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貴人,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種艱苦的生活當中。他們各懷心機,一部分人打著卧薪嘗膽的旗號,主張不惜代價向宋朝乞和以苟延殘喘;另一部分人則利用一些血氣方剛的莽勇之輩,叫囂著要與宋軍決一死戰,與興慶府共存亡。三種意見相互爭執,公開吵鬧甚至是當眾打鬥,梁乙埋父子猶疑不定。而面對這巨大的分歧,竟連梁太后也無法獨斷專行。依然處於被幽禁狀態的秉常,更是不可能有任何辦法。

但是,宋軍卻沒有留給西夏人多少猶豫的時間。

九月八日,折克行放棄一切輜重,輕兵疾進,與吳安國合兵一處。三日之後,宋軍在省嵬城大設疑兵,迷惑對岸夏軍,主力悄悄向北繞過駱駝港,以簡陋的木筏浮橋,出其不意地渡過黃河,然後掉過頭來,直撲定州。定州守軍以為神兵天降,一觸即潰。折克行一路追殺至興慶府城下,梁乙逋領兵出戰不利,只得退回城中閉守。折克行也不攻城,只在城外打下上千根木樁,用系著鈴鐺的繩索與戰犬將興慶府城圍了三匝,自己駐軍城外,監視夏軍。城中夏軍雖屢屢出城邀戰,卻討不到半點便宜,竟被幾根長繩困得動彈不得。

眼見著自己就要成為亡國之君,秉常真是有千分的不甘,但是他此時惟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念佛祈禱而已。

「兀卒還好嗎?」室外傳來熟悉的老婦之聲,緊接著便是侍衛下跪的鏗鏘聲與一遍忙亂的參拜聲。然後,門帘被掀了開來,梁太后輕輕走進斗室當中,在正北方向坐了。秉常雖未睜眼,卻也聽出來梁太后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種腳步聲是如此的熟悉——「嵬名榮」,秉常在心裡暗叫著。對於這個人,他恨得咬牙切齒,若非是嵬名榮,他秉常早已奪回一切權力,他秉常也將是耶律濬一樣的英主,夏國更不會有今日之禍。

對坐的明空早已起身,向著梁太后合十參拜,但秉常依然閉著眼睛,自顧自地念著佛經。

梁太后望了供龕上的佛祖一眼,又看了秉常一眼,冷眼道:「佛祖是管身後之事的,身前之事,求佛祖何用?」

秉常停了念誦,緩緩睜開眼睛,也不看梁太后,只淡淡說道:「這興慶府中,難不成還有誰還有身前事嗎?」

梁太后看了秉常一眼,怒道:「當年太祖神武皇帝是何等英雄?不想子孫不肖至此!」

秉常緩緩轉過頭,望著梁太后,露出一絲捉摸不定的笑容,「莫非母后也敢自比太祖皇帝嗎?」他搖搖頭,「母后連區區一座興慶府都割捨不下!不,母后真正割捨不了的,是梁氏一族的命運吧。一旦西過賀蘭,真正掌握實力的,就會是各部族的首領,那些部族首領對國相的怨恨,普通士兵百姓對梁家的怨恨,只要出興慶府,就不是任何人所能阻擋的。到了那個時候,能讓各部族繼續效忠的,也只有太祖神武皇帝的血脈!除了兩百年樹立的威望與恩德,母后將再無任何東西可以依恃了……」

梁太后靜靜地注視著秉常,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兒,忽然笑道:「兀卒倒真是長進了。」

「兀卒?我豈敢稱兀卒?!」秉常苦澀地笑道,「母后深夜來此,一定是有什麼事吧?」

梁太后含笑點頭,道:「看來你真是長進不少,讓你複位親政,我也放得下心。」

複位親政?秉常腦海中嗡地一聲響了起來,這是他朝思暮想之事,突然自梁太后口中說出來,秉常只覺得喉嚨一陣乾澀,他不可思議地瞥了明空一眼,卻見後者一直低眉垂首,默默不語,彷彿一尊泥塑的菩薩。但秉常耳邊卻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明空的勸誡——「陛下須按捺得住。」他定了定心神,並沒有接話。這種俯仰於他人鼻息的「複位親政」,並不值得過分的高興。經過己丑政變之後,秉常對於權力的理解更加深刻。他渴望重新擁有權力,但他也更深刻地認識到,什麼樣的權力才是真正的權力!

秉常的反應讓梁太后再次感到意外,她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的這個兒子起來。她注意到了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由帶著一絲喜悅的驚訝,到冷靜、漠然,這中間只是短短的一瞬。還有他投向明空的那一瞥……梁太后生出一絲警覺,如果是早些時候,她一定會因為這一點懷疑,就將明空調離秉常身邊。這個和尚在西夏國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如果他效忠秉常,秉常就可以通過他與許許多多忠於西夏王室的文臣武將聯絡起來。這種威脅實在太大了,儘管負責監視秉常的侍衛與宮人並沒有任何這方面的報告,但是歷經西夏王室腥風血雨的政治鬥爭的梁太后,對於這種事情,卻更寧可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儘管如此,梁太后此時卻只能暫時忍耐,在這種敏感的時刻,休說她還想利用自己的兒子,即便只從一般的經驗來判斷,她也不應當激化興慶府內那幾乎是一觸即發的矛盾。

必須緩和矛盾,安撫各方。儘管宋軍的進逼,讓興慶府內部的矛盾暫時緩和下來,但是梁太后已經感覺到腳底下洶湧的岩漿。

無論是安內還是御外,秉常的「複位親政」,都有著巨大的作用。

當然,這是有前提的。秉常的「複位親政」,必須是緩和矛盾,而非進一步激化矛盾。她必須與她的兒子達成一定的妥協。話無須多,但必要的默契一定要有。一切最終都必須能控制在她的手中。

「大敵當前,國人若不能同仇敵愾,一心禦敵,社稷有傾覆之憂,這些道理,你必是明白的。」梁太后炯炯望著秉常,「只要能渡過這個難關,你就是真正的兀卒!」

真正的兀卒?!秉常心裡冷笑著。什麼是真正的兀卒?手握兵權,能決人生死,定人禍福者,方為真正的兀卒!兵強馬壯,能爭雄四方者,方為真正的兀卒!

一切都要按捺得住。

秉常抿著嘴唇。

梁太后靜靜等著秉常的答覆。

屋外,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音,彷彿有人從天空中向地下傾倒著沙子。

梁太后霍地起身,大步向室外走去。連嵬名榮的腳步,也多了幾分急促。秉常與明空對望一眼,二人心中一喜一驚,都閃過同一個念頭:「下雪了?!」

「哈哈……」屋外傳來梁太后暢快的笑聲,「天不亡我大夏!天不亡我大夏!哈哈……」

一夜之間,大安六年的冬天提前來臨了。

銀裝素裹的塞上江南,格外的壯美,但這種美景,卻是所有宋軍將士所不願意消受的。

「轉運艱難,至少缺少兩萬套寒衣,雖有所準備,但是軍中取暖的薪柴也不足敷用,軍中已出現凍傷……」折克行的行軍參謀一臉的愁苦。

「靈州不是已經到了一批棉衣嗎?!種諤在幹什麼?!」折克行望著外面飄飄揚揚的大雪,怒聲罵著。氣候漸漸轉冷,是每個人都感覺得到的,禦寒的冬衣也在陸續運來,大雪並不會讓天氣變得更冷,也不會讓他的軍隊無法作戰,但對於他的補給線,卻是致命的打擊。

諸軍將領與行軍參謀們沒有人敢接話。

在不久前,他們還在嘲笑種諤的部隊慢得像烏龜,為他們能搶先到達興慶府而津津自得。但轉瞬間,他們又開始殷切地期望起靈州的友軍來。

然而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即使大雪與嚴寒令黃河結冰,靈州宋軍來了,又能如何?他們要如何在大雪的天氣中運送數萬大軍的補給?

但折克行不甘心。

今日退兵,何日再來?奔襲千里,無尺寸之功,豈不為天下所笑?

他希望自己的馬蹄能第一個踏進興慶府的城門,他要看著西夏的太后與國王身著白衣,手捧璽印節綬,跪倒在路旁,迎接自己進城!

這將是名彪青史的戰功!

為了這個勝利,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更何況,他有充足的理由,不能讓夏人逃出賀蘭山。

「折帥,恐靈州亦無力供給吾軍之需。戰士既少寒衣、木炭,馬又無草,持久於我軍不利,莫若儘快撤軍為上……」慕容謙絲毫不體諒折克行的心情,「只須省嵬口在我軍掌握中,興慶府我們想來便來。」

「但退兵亦非易事。雪路行軍,難免不為敵所乘。」楊知秋顯得進退維谷,「且若西賊乘機西竄,後患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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