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賀蘭悲歌 第十四節

興慶府。城外三十里,旌旗飄揚,槍戟森嚴。數千夏軍列成整齊的軍陣,簇擁著許多紫衣金帶的文武官員,正在翹首南望。為首一人,正是西夏國相梁乙埋。

宋軍兵臨靈州之後,西夏的這座首府便開始了經常性的戒嚴。即便是在大白天,城門也經常緊閉,只在固定時間段放人出城樵採放牧。城內所有的男子,從十五歲到七十歲,只要入了丁籍,便全部拿起了弓箭,準備與宋軍決一死戰。梁乙埋與梁乙逋父子此時親自掌握著西夏餘下的全部軍事力量,二人就算是在興慶府中出入,隨行也一定會跟隨數以百計的全副武裝的精兵,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梁乙埋父子在某些方面還是頗有自知之明的,他們非常清楚西夏弄成如今之局面,國內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能殺他們而後快。宋軍的每一次勝利,每一步推進,在將西夏推向滅亡的同時,也在動搖著他們的統治基礎。

一個月前,梁乙埋設計誅殺了十多名平素對他不滿的州縣長令,藉此震懾那些蠢蠢欲動、手握兵權的部族頭領。

但是,對梁氏家族不滿的暗流,在興慶府不是被壓制住了,而是更加洶湧。

這種情緒,隨著萌多回到興慶府,帶來石越開出的條件後,變得愈來愈難以抑制了。

為了緩和內部日益尖銳的矛盾,也因為靜州馬上就要變成戰爭的前線,梁乙埋終於被迫派人去將被秘密幽禁在靜州的夏主秉常迎接回興慶府,擺出一副要還政於秉常的姿態。

梁乙埋希望緩和的姿態,能夠欺騙一部分人,緩和一點內部的壓力,將矛盾指向宋朝。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讓步反而讓那些支持夏主秉常的人看到了希望,要求梁乙埋罷相、秉常立即親政與宋朝議和的呼聲越來越大,並且逐漸公開化。

這一天,就是秉常車駕回到興慶府的日子。雖然擔心出事,但梁乙埋還是安排了重要官員與他一道出城相迎。無論如何,梁乙埋都知道他現在已經沒有多少資本去刺激那些忠於秉常的人了。

秉常絕料不到他這麼快就有機會重新回到興慶府,更料不到當他再次回到興慶府之時,他的國家已經面臨著亡國的危險。儘管他曾經親筆寫下給宋帝的奏摺,表示願意舉國內附,但是一旦冷靜下來,卻沒有人能甘心面對這樣的結局。

被幽禁於靜州之時,梁乙埋杜絕了他與一切文武官員的來往,只是特意挑選了一些高僧陪伴秉常,給他講經說禪,陪他打發時光。西夏貴族有篤信佛教的傳統,秉常本來也是信佛的。很快,秉常便與這些高僧們建立了密切的關係。其中,尤其得到秉常信任的,是承天寺的明空大師。雖然秉常也知道明空同時也是梁太后與梁乙埋所信任的高僧,但是在秉常看來,明空的確是有道高僧,並非一般世俗的和尚可以相比。

明空除了陪秉常講經之外,還會和秉常講他求經時的見聞,以及種種聽來的奇聞軼事。偶爾,他也會冒著危險向秉常透露一些外間發生的事情——這是梁乙埋最忌諱的事情,秉常對於戰局的發展不至於一無所知,全是靠了明空大師的忠心。

而此時,陪伴著秉常從靜州返回興慶府的,也是明空。

望著遠處迎接自己的文武官員,秉常的思緒又回到出發之前。

「大師,你說我果真還有機會親政嗎?」瑟瑟秋風,吹得秉常的披風呼呼作響。

「阿彌陀佛。」明空雙眉低垂,雙手合十道:「陛下須按捺得住。」

「按捺得住?」

明空微微頷首:「便是要有耐心。鳥無翼必不能高飛,陛下此時,還有羽翼否?若不能厚培羽翼,親政又如何,不親政又如何?」

「那我回去又有何用?」

「因為回去就有機會,不回去則一點機會也無。」

「機會?」

「若能達成和議,陛下謹慎事奉宋朝,藉助宋朝的威望來鎮伏國內。重用仁多澣,利用仁多澣與梁國相的矛盾,維持朝中的平衡。陛下再施行善政,留意人才,未必不能做個中興之主。」

「大師這樣的人才,遁跡空門,實是可惜。」

「阿彌陀佛。」明空的笑容依然是那般和藹,「在空門是修行,在官府能行善政,也是修行。貧僧所信奉者,惟『慈悲』而已。陛下果真能親政,還盼不望今日之語,能以慈悲為政。」

「慈悲?」秉常抿緊了嘴,「我不會忘記。」

號角與胡笳之聲響起,將秉常的思緒拉了回來。

「臣等恭迎陛下回京。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梁乙埋率領著眾文武大臣,向著秉常三呼萬歲,大禮參拜。

「國相與眾卿都平身吧。」秉常朗聲回了一句。萬歲?秉常在心裡自嘲著:不知道這「萬歲」還能叫上幾天?夏國的帝號本來就沒有被宋遼所承認,眼見著這「夏國王」的尊號,遲早也要識趣地取消吧?

「謝陛下。」

秉常中規中矩地被梁乙埋迎接著,返回興慶府,彷彿他不是從被幽禁的靜州回來,而僅僅是出去打了一次獵。

「現在是裝聾作啞的時候。」

秉常望著興慶府那熟悉的城牆,在心裡暗暗想道。

葉悖麻望著眼前的慘景,臉上肌肉一陣陣地抽搐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宋軍用火器猛攻西平府的第二天。

西夏人對猛火油有充分的認識——他們自己也有猛火油這種武器,也知道只有用沙土才能撲滅猛火油燃起的大火。然而,一天前宋軍向西平府所發射的猛火油的數量,依然讓葉悖麻以及所有西平府的軍民感到震撼。

猛火油並非一種便宜的武器。開採、製造、保管、運輸,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高昂的成本。而且,即便你願意不計代價地付出人力與物力,產量依然非常有限。聽說就算在宋朝,如果海夷帶來這種火器,也能夠賣個好價錢。

葉悖麻非常清楚漢人在工藝方面的優勢。他們精於技術,擅長機械。無論是西夏還是契丹,作坊中的工匠大多都是漢人。西夏以前的潑喜軍以及所有與器械有關的軍隊,基本上也是由漢人組成。而大遼在這一方面,也與西夏無異。

宋人在這方面所具有的優勢並不讓人意外。

但宋軍在昨天向城內傾瀉的幾乎點燃了整個西平府的猛火油,還是讓人感覺超出想像。

難道他們將全國所有的猛火油都帶到了西平府?!

彷彿是傾瀉著一天前的怒火,西平府到處都在燃燒。

不僅僅是城牆上。

宋軍肆無忌憚地向所有他們的拋石機能夠打得著的地方進行打擊。城牆、官署、馬廄、驛館、民居、寺廟……

葉悖麻現在所看到的,便是宋軍這種瘋狂攻擊所造成的後果。

昨天晚上,宋軍突然發動了一輪攻擊,數枚猛火油與震天雷碰巧落到了西夏人的一個草料場。草料場很快燃燒起來,火勢迅速漫延,借著西北深秋晚上常有的大風,點燃起一切它們能燒著的東西,從附近的建築開始,如同一條脫出桎梏的火龍,在城內瘋狂地肆虐。收割著一切生的與死的事物,將它所碰到的東西都變成灰燼。西平府的夜空,一片慘紅。

這是一個噩夢般的夜晚。

儘管頒布了嚴酷的律令,但這出其不意的大火,仍然讓城內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宋軍趁亂連夜攻城,兩軍在餘燼未熄的城牆上再次陷入苦戰。雙方反覆爭奪著一段段城牆,黑夜對夏軍有利,但是城內的混亂讓他們士氣不振,心神不寧。城牆上的組織亂成一團,好在宋軍也好不到哪裡去,黑夜是所有人的障礙。他們同樣也只能在一段段城牆上面各自為戰。

巨大的混亂當中,一個暗中投降宋軍的家族,由家中的男子領著一百多名家丁、奴僕接近了城門,試圖趁著混亂打開城門。幸好耶寅早料到了這一點,當火災一起,他立即率領一百多名心腹趕赴城門,協助守軍,牢牢守住了城門。

幾個時辰之後,火勢終於得到了控制。而宋軍的攻城也再一次被擊退。天明後,宋軍又開始了攻城炮的轟炸。讓人略覺安慰的是,宋軍終於沒有猛火油了。

但靈州城內,卻已慘不忍睹。

昨晚的大火,燒掉數以百計的房子,近兩千軍民葬身火海,還有數萬石糧草與近十萬枝箭也在這場火災中被付之一炬。

城內到處都是焦垣殘壁。百姓在軍隊的指揮下,在廢礫中清理著,一具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被抬走,即便是宋軍震天雷爆炸的巨響,也掩蓋不住城中悲涼的號啼之聲。

絕望的情緒徹底籠罩著整個靈州城。

「昨晚是哪一家想趁亂打開城門?」葉悖麻冷冷地問道。

「是賀蘭家。」回答葉悖麻的,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的耶寅。

葉悖麻霍地轉身,盯著耶寅的眼睛。

耶寅平靜地望著自己的父親,葉悖麻的眼中全是不願相信的震驚。

他也不願意相信。賀蘭家的三兒子賀蘭全是自己的好友,但幾個時辰之前,是他親手一箭射穿了賀蘭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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