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安改制 第十七節

大安六年正月二十五日,黃河上游的兩岸,都飄起了小雪。而興慶府城西的唐來渠,更是積冰不化,連車馬都可以自由通行。自正旦以來,興慶府周圍的定、懷、靜、順四州駐軍,暗地裡氣氛似乎都變得有點緊張,所有兵卒軍官,都被約束在營帳之內,不得隨便外出。而從唐來渠上通過,來往於興慶府與右廂朝順軍司之間的官私使者,更是絡繹不絕。

西夏王宮內,秉常一身戎裝,踞坐在墊著白虎皮的椅子上,不時焦急地往殿外張望。李清與幾個親信的臣子,身著官袍,侍立在殿中,每個人的腰間都鼓鼓的。

「李清,你說他們到底會不會來?」秉常抑制著自己心中的緊張,向李清問道。

李清微微欠身,回道:「陛下休急。」他神色如常,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要圖謀大事的樣子。

殿中的鑲金座鐘「咔咔」地走著,彷彿在催促著什麼,擾人心意。秉常皺眉望了那座鐘一眼,道:「還是沙漏好,這座報時儀太吵了……」

李清與眾人悄悄對視一眼,沒有人接秉常的話。這座座鐘,還是從遼國輾轉買來的,當日秉常可是如獲至寶。

座鐘照樣一擺一擺地走動著,並不理會眾人的情緒。

半個時辰的時間,彷彿走了一年那麼久。好不容易,終於從殿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眾人不由自主地將身子轉向殿門的方向,秉常也騰地站了起來,似乎顧念到自己的身份與氣度,遲疑了一下,秉常又緩緩坐了下去,但是脖子卻一直不由自主地伸長著,緊緊地盯著殿外。

馬靴踏在青石地板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可聞,沒過多久,便覺一股刺骨的寒風撲進殿中,一個白色的人影隨著這冷風,快步走進殿中,向夏主跪拜下去。他的身上,頭上,沾滿了來不及擦拭的雪花,進到殿中後,便開始融化,頭上身上都是濕漉漉的。

秉常已經等不及聽他叩拜行禮,不待他說話,便欺身問道:「如何?」

使者沮喪地搖了搖頭,道:「國相託疾不出,臣連國相的面都沒有見著。」

秉常的臉色迅速黑了下去,怒聲喝道:「你不曾說有軍國機務嗎?」

「臣說了……」使者嚅嚅答道。

但是秉常並不想聽他的解釋,他使勁揮了揮手,怒道:「持金字牌再宣!今日非詔國相來見不可!李清,你去挑十二個使者,各持金字牌,一刻鐘一人,輪流宣詔!」

「遵旨!」李清高聲應道,向使者使了個眼色,二人連忙退出大殿。

御圍內六班直西廂大營。

西夏國王直接指揮的精銳部隊御圍內六班直,早已被分成東廂與西廂兩部分。東廂負責夏主的宿衛,由李清與文煥分任統軍與副統軍;西廂負責梁太后的宿衛,由嵬名榮任統軍,梁乙埋的族侄梁乙萌任副統軍。

東廂大營,從外面看來,營內布滿旌旗,營外持槍荷戈的士兵來回巡邏,盤查嚴密,但實際上,幾乎已是一座空營。而西廂除了日常宿衛梁太后安全的班直之外,所有將士,卻都在營中照常出操。嵬名榮與梁乙萌這些日子以來,都是親自在營中,督導部隊的訓練。雖然外示平靜,但是二人布袍的裡面,都穿著鎧甲,連睡覺都不敢脫下來。

「站住!」一聲嘶吼在西廂大營的營門外響起,「來的是何人?」營門卒朝著冒著小雪向大營馳來的一隊人馬喝問,營門的士兵也都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箭樓上已有幾個士兵從木製的箭夾里摘下了自己的弓——這樣的天氣里,角弓是需要好生照料的。

「瞎了你的狗眼嗎?!」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武官從隊中衝上前來,對著營卒一頓怒吼:「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東廂副統軍文大人!還不閃開!」他話未說完,手中馬鞭已向營卒揮出,「啪」的一聲,營卒臉上露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營卒踉蹌著閃到一邊,一手捂住火辣辣吃痛的臉頰,向那武官身後望去。果然見是一個身著白裘的青年軍官領隊,瞅那人相貌,不是文煥是誰?但凡御圍內六班直的兵士,對這個大宋朝的武狀元,夏主寵信的降將,都是並不陌生的。

文煥率著一隊約十幾名騎兵縱馬過來,冷冷地看了營卒一眼,說道:「還不快通報?叫嵬名大人開營門迎旨!」他聲音雖然不高,但卻清晰地穿過飄雪的空氣,傳至每個人耳中。下意識的,營卒竟打了一個寒戰,他幾乎可以確定,如果他敢對文煥的話稍有遲疑,這個南蠻子就可能一刀殺了他。

他連忙退後兩步,又看了文煥一眼,捂著臉便向中軍帳跑去。

文煥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便轉頭打量西廂大營。這是一座戒備森嚴的軍營。在一個月以前,文煥就熟知了西廂大營的日常兵力布置,他知道哪裡是校場,哪裡是營帳,哪裡是糧倉,哪裡是馬廄,哪裡是武庫……他也知道各處各有多少兵力,哪裡有崗哨,每天有多少人分幾隊巡邏,每次巡邏的時間與路線……但是即便如此,如果沒有壓倒性的優勢兵力,文煥自認為自己不可能在一兩天之內攻下這座大營。

嵬名榮的軍營,看起來中規中矩平淡無奇,但偏偏卻無懈可擊。這讓文煥想起西漢的名將程不識,如同程不識一樣,嵬名榮也是沒有過人的才能但卻絕對讓人難以擊敗的將領。在心底里,文煥認為嵬名榮是講武學堂第一流的教官——他的軍營,如同一座準確的座鐘一樣,精密地契合著經典的兵書,絕不肯多做一點多餘的事,也絕不會少做一點必要的事。

而最讓人頭疼的是,嵬名榮在政治上雖然沒有過分的野心,但他卻也絕非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他的政治嗅覺同樣是水準線以上的。

偏偏這樣的人物,是站在自己對立面的。

如果有機會,文煥會毫不猶豫地為大宋除去這個在宋朝來說其名不顯的勁敵。但是,文煥現在連自己有沒有機會完成夏主託付的任務,都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個夏主,總是愛讓他的臣子去做超過他們能力範圍的事情。

文煥惟一感覺安慰的是,無論他此行是成功還是失敗,對於他真正的使命而言,都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害。

「溥樂侯!」伴隨著言不由衷的笑聲,一群武官簇擁著一個身著紫裘、身材瘦削、微帶笑容、有著一張普通西夏人所缺少的白皙臉龐的武將從營中走來。文煥認得此人正是西廂副統軍梁乙萌。「文侯駕到,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不敢。」文煥見著眾人,早已翻身下馬,「梁大人!嵬名將軍呢?有聖旨!」

「噢?」梁乙萌似乎很吃驚,訝然道:「老將軍剛剛接到太后懿旨,進宮去了。」

文煥也吃了一驚,將信將疑地望了梁乙萌一眼,他與身邊的絡腮鬍武官交換了一下眼色,問道:「這是何時的事情?這廂卻是有緊急之事。」

「未到半炷香的工夫。要不我再差人去請老將軍回來?」梁乙萌熱情地笑道。

文煥心裡計算一下,人算不如天算,嵬名榮雖不在此處,不過西廂大營之事,卻也更加簡單。他笑了笑,道:「罷了。既如此,請梁大人接旨吧。再另找人宣嵬名將軍便是。」

「那,文侯請!」梁乙萌做了個手勢,讓開一條道來。在這當兒,他望了文煥一眼,二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文煥只覺梁乙萌的眼中,有一絲奇怪的神色一閃而過。但這當兒也不能多想,文煥齎著夏主的聖旨,率著親兵侍衛們,大步往中軍帳走去。到了中軍帳內,他才意外的地發現,這裡竟早已擺好了香案等物。

梁乙萌笑道:「剛迎了太后懿旨。」

文煥心下略寬,按捺住心中不時浮起的莫名的焦慮,快步走到香案之前,朗聲說道:「梁乙萌接密旨,餘人迴避!」

梁乙萌微笑著朝部眾揮了揮手,他身後隨即傳來一陣刀劍與鎧甲碰擊的聲音,眾將一齊退出了大帳。梁乙萌這才上前幾步,跪拜下來。文煥清朗的聲音,在帳中響起。

「敕令:御圍內六班直西廂都統軍嵬名榮、副統軍梁乙萌,即刻隨溥樂侯文煥覲見,朕有軍國機務諮議……」

文煥的手詔尚未宣讀完畢,帳外又有喧嘩之聲,只見一陣急促的腳步,從遠至近而來,彷彿是有人小跑著沖向大帳一般。梁乙萌正驚疑地望著文煥,早見一人手執金牌,闖進帳中,高聲宣道:「召嵬名榮、梁乙萌速速進宮見駕!」

文煥心中暗贊這齣戲演得逼真,他快步走到梁乙萌面前,將夏主的手詔遞過去,說道:「必是軍情緊急,梁大人速速領旨,隨某進宮。」

梁乙萌卻默不作聲,似乎在猶豫什麼。

「梁大人還不領旨?」文煥趁著他沒有反應過來,又連聲催促。他一面觀察形勢。現在中軍帳中,只有自己的十幾個親兵,要就地格殺梁乙萌並不難,難的是如何脫身和善後。

這個梁乙萌,雖然威信遠不及嵬名榮,但也不是好對付的——梁乙萌與梁乙埋父子關係一般,在梁氏家族內部並不算受重視,但是卻受梁太后的看重。他也算是得到夏軍普通兵眾所認可的將領,此人為人一般,但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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