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安改制 第十四節

數月之後。

西夏興慶府,承天寺。

「阿彌陀佛。」一間禪房之內,一老一壯兩個僧人垂眉對坐。壯年的僧人,正是此時興慶府內最炙手可熱的明空大師,而鬚髮皆白的那位僧人,卻赫然是大宋汴京相國寺的主持智緣大師。明空雙手合十微禮,向智緣說道:「師兄遠來,一路辛苦。」

智緣也微笑著回了一禮,「大事將諧,何言辛苦。」

明空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眼中露出熱切的光芒,他努力抑制著自己心中的激動,抬眼望著智緣,緩緩問道:「要舉事了嗎?」

「興許快了。」智緣含糊地說道。

「阿彌陀佛。」明空低聲宣著佛號,也不再多問。但是他心中卻被智緣的話激起了波浪,一時竟無法平息下來。他微微撥動著佛珠,半晌,方說道:「夏主雖頒布改制詔,然梁氏黨羽密布朝堂,百官多數陽奉陰違,除去改漢服漢禮以外,改制之詔,幾成一紙空文。三月份之科舉考試,因梁乙埋百般阻撓,考生僅五十人,其中三十八人是朝中官員子弟,九人是各部貴人子弟,平民只有區區三人而已。夏主想通過科舉招攬人才為己所用,不料各派貴人反而利用此機會,來謀取私利。」明空微微嘆了口氣,但是神色中,卻殊無同情與憤怒之意,反帶著幾分譏諷。

智緣淡淡一笑,道:「邯鄲學步,夏主較之遼主,有若雲泥之別。」

明空點點頭,又說道:「夏主設立講武學堂,以文煥為大祭酒,主持其事,不料國內派系林立,講武學堂亦不免成各派爭權奪利之所。夏主雖親任山長,然其中講官,幾乎被梁乙埋與仁多澣推薦之人瓜分殆盡。武官若不肯趨附梁氏或仁多,根本不能進入講武學堂。文煥到任不足一月,梁太后又找了借口將他調走,夏主的講武學堂,已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智緣含笑聽著,並不插嘴。

自從梁永能與禹藏花麻巡邊之後,宋夏邊境的形勢就變得更加微妙。梁永能到任後,連只鴿子都飛不出西夏的邊境,西夏反而不斷地派出探子,刺探宋軍軍情。而禹藏花麻雖然一面不斷地向宋朝暗送秋波,又派人主動和董氈修好;一面卻也沒有放鬆對邊境的控制,使得間諜往來,更加困難。甚至連仁多澣控制的靜塞軍司,對往來宋夏間的行人,盤查也變得嚴厲起來。職方館陝西房,在三月至六月的時候,幾乎與國內失去了聯繫。因此智緣才接到石越的密信,請他親自走一趟西夏。智緣頗費了一番周折,在橫山信眾的幫助下,吃了不少苦頭,才終於來到興慶府。不料到了這裡後,卻發現這裡的情況,其實非常樂觀。

明空繼續向智緣介紹著西夏的情況:「……夏主雄心勃勃的軍事改革還是遙遙無期。夏國底層的軍民,因為夏主失信不能真正減少賦役而感到失望,雖不至於民怨沸騰,但依我的觀察,百姓與兵士也不會十分支持夏主。而各級官員、各部落的首領、貴人、縉紳,若非漠不關心,便是已明白改制無法成功。加上樑乙埋不斷派人散布謠言,蠱惑人心,這些人對改制都已不抱任希望。梁乙埋數日以前,曾經請我過府,替他卜卦……他蟄居不出的日子,眼見就要結束了。」

「梁乙埋已將箭搭在弓上。」智緣沉吟著,「夏主那邊可有何對策?」

「李清諸人,皆不信佛。」明空搖了搖頭,「不過從表面看來似無異常,夏主與李清等人,看似深陷改制的各種事務當中,焦頭爛額,正無暇他顧……」

「那師弟以為我們又要如何應對?」

「莫若順其自然。」明空沉吟了一陣,方壓低聲音,道:「我有一個想法……」

「哦?」

明空雙手不停地撥動著佛珠,微笑道:「梁太后與梁乙埋皆信佛祖,對我亦甚為親厚……」

智緣望著明空,悟道:「師弟是說……」

「正是。」

「也好。」在一瞬間,智緣便做出了決斷。

李清接連幾個月,都難得露出一絲笑容。改制遇到的困難,超出他的想像。成立講武學堂,本意是想培養一批忠於夏主的中級武官,為重建一支由夏主親自掌握的軍隊作準備,但是每一項改革的出台,都意味著新的利益瓜分,連講武學堂也難逃此劫。各方勢力聞風而動,拚命向講武學堂安插自己人,並且竭其所能地攻擊異己。到了後來,竟然所有講官的名額,都被梁乙埋與仁多澣這兩大實力派瓜分殆盡,連文煥都被排擠出來。

李清與文煥盤腿對坐在一間靜室之內,輕聲讀著新科狀元鄭大恩的一份奏摺:「……陛下臨朝願治,欲思革故鼎新,須權歸於上。若權不在陛下,則……」

「說得真輕易。」李清搖搖頭,放下手中的奏摺,「如今的夏國,哪可能權歸於上?內有太后掣肘,外戚專權;主上欲抗衡梁氏,便不能不倚重仁多,仁多因此而自大,儼然自成藩鎮。縱使果真驅除梁氏,焉知仁多不為董卓?」李清放肆地說著,猛然想起文煥是仁多族的女婿,連忙收嘴。

文煥微微一笑,示意李清不必介意:「迫不得已,也只能倚重仁多。依我之見,主上若想獨攬大權,終須仿效遼國。遼主登基以來,便以契丹、漢、奚三族為國之根本,重用漢、奚士人,不僅使國內三大族不致互相仇敵,收恩於上,並可以此牽制契丹貴族。主上若要改製成功,終須倚重漢人。」

「沒有兵權,終是無用。」李清只覺文煥所說,雖聽起來不錯,但實施起來卻全不可行。

「若是組建一隻全由漢人組成的軍隊呢?大夏國內漢人,勁勇並不遜於蕃人。若是建成這樣一支軍隊,由主上親自控制,又當如何?」文煥突發奇想。

李清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去,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反問道:「朝中誰會同意?」

文煥也默然。

「如今只有一策可行。」李清咬著牙,幾乎是一字一字地低聲吐出這句話,「否則,任何改制,最後都不會有好下場。」

文煥甚至沒有抬頭,他已知道李清想說什麼:「若是失敗,又當如何?」

李清站起身來,踱至窗邊,背對文煥,沒有說話。他心裡非常明白失敗的後果,一旦失敗,自己可能會死,夏主可能被軟禁成為傀儡。但是,事到如今,還能不賭上一場嗎?自己真的甘心做一輩子的蕃人嗎?如果夏國成為一個漢化的國家,漢人在夏國有著光明正大的地位,如同現在的遼國一樣,漢人可以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文字,並且分享權利,那麼為這個國家效忠還是可以接受的。但是……無論如何,李清心裡其實是非常地在意,他究竟是像個漢人一樣活著,還是像個蕃人一樣活著!

如果不能像漢人一樣活著,活著的意義也就相當有限。這一刻,李清的心裡,有了一種決然。若是這個國家最終也改變不了成為「番邦」的命運,那它也沒有存在的價值——李清雖然不知道這些辭彙,但是他心裡卻是這麼想著。

「若真是那樣的話,便降宋吧!」李清在心裡默默地說著。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李清用一種留戀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文煥移過身注視著李清的背影,他並不清楚李清在想什麼。這幾個月來,他不斷地誘導著夏主秉常,堅定他不除梁氏,不能改制的信念,將改制遇到的全部問題,都推到了梁乙埋身上。新科狀元鄭大恩的這篇奏摺,更是恰到好處——這必將進一步堅定秉常「梁氏不除,夏難未已」的信念。

文煥非常期待地盼望著西夏內亂的到來。「但願石帥已準備妥當。」文煥也在心裡暗暗說著。

簡單地忠誠於大宋,比起李清那種不自覺地對華夏文明的忠誠,的確要簡單得多。

時間的流逝,有時極慢,有時候又極快。

西夏國內的局勢,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的緊張,對利益的爭奪也越發的激烈,隱隱已顯出幾分劍拔弩張的氣氛來。在七月的時候,一直告病的梁乙埋突然宣布病情好轉,隱忍了將近一年的梁乙埋,似乎已經確定自己又重新站在了有利的一面,正式上表彈劾李清等人亂國,請求夏主暫停改制,起用元老重臣,驅除幸進之臣。秉常將這份奏摺留中,只是派人好言撫慰梁乙埋,叫他「安心養病,莫問他事」。

但是梁乙埋既然出了頭,便決不肯「莫問他事」。

白天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長。空氣中的風一日涼似一日,天空也似乎漸漸高起來。在以往,這意味著西夏的大軍要出動,而宋朝的防秋正式開始。但是,仲秋之時,一樁大事,再次震驚了整個興慶府,甚至是西夏全國。

九月,董氈突然出兵,抄掠涼州,斬首五百級。禹藏花麻下令守將出兵報復,結果被董氈打了個伏擊,折損三百騎!

軍報傳至興慶府,朝野之間,瀰漫著憤怒、無奈、羞辱的情緒。

梁乙埋要求領兵出征,報復吐蕃,但是西夏國內盛傳董氈的出擊是受石越密令,目的是警告不肯接受宋朝提出的和約的西夏,如果大舉出兵,不僅不一定能打得贏董氈,反而可能導致宋軍乘虛而入。自元昊去世後,夏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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