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安改制 第九節

熙寧十一年的三月姍姍來遲。

三月一日,從來都是汴京市民的節日。

春意盎然的金明池桃紅似錦,柳綠如煙。它一年一度的開放,迎來了數以萬計的汴京市民。不過今年比起往年來,人數卻大為減少。

因為在同一天,亦即熙寧十一年三月一日,這個大宋園林史上值得紀念的日子,一個名叫曾澤的杭州商人花重金買下了交趾等國進貢給皇帝的大象、老虎、梅花鹿等動物,與白水潭學院的博物系聯合,在汴京以南創建了「汴京動物園」。

儘管金明池是免費的,而汴京動物園是收費的,但是依然有不少市民選擇了汴京動物園,而不是金明池。汴京動物園開業第一天,竟然賣出了五千多張門票!也許這僅僅是因為一年一度的金明池水上表演,已經讓很多市民失去了新鮮感。但曾澤的大膽嘗試,卻啟發了許多人。許多私人園林紛紛向普通市民開放——不過當然要購買門票。這股潮流甚至影響到皇帝,趙頊在熙寧十二年決定,包括金明池在內的數座皇家園林,除了三月一日依然是免費開放之外,其餘每月固定開放五日,並收取門錢。

而除了金明池與汴京動物園這樣的熱鬧所在外,連忠烈祠也是人來人往。只不過在這裡進出的人們,更多了幾分肅穆。許多人在這裡悼念自己的親人,還有一些人,卻是來憑弔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比如最近以其英勇仁義的事迹感動了無數市民的狄詠將軍。

當然,即便是在這一天,同樣也有許多人忙得不可開交。

有人在白水潭學院或者圖書館內埋頭苦讀;有人要準備著在接下來的競技比賽中得個好的名次;有人努力招攬顧客,希望趁著這個日子小賺一筆;有人則東奔西走,來往於公卿之門,結交衙內公子,希望能得到一點內幕消息,好讓自己能在自家的報紙上占著頭版;還有一些人,則在痴迷地做著各種試驗,計算著一般人看不懂的公式,固執地追尋著這個世界的真理……

「這是一個讓人著迷的世界。」當阿卡爾多從汴京動物園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出來之後,不由由衷地感嘆道,此時他還沒來得及擦乾自己臉上的汗水。

「我會在日記中記下這一切,終有一日,我能讓家鄉的人們看到這一切。」阿卡爾多用誰也聽不懂的話嘟噥著,一面走向官道邊的車馬店,那裡有騾車搭乘,付上十文錢,就可以坐車回到南薰門——當然,是十個人一車。進了南薰門,可以另外搭別的騾車或者牛車,回到熙寧蕃坊。

數騎駿馬從他的面前飛馳而過,把邊走邊感嘆的阿卡爾多嚇了一跳。他抬起頭,向那群騎者的背影望去,只覺其中一人,依稀便是曾經在自己店中買過不少東西的那位宋朝官員。

阿卡爾多自然不會知道,前衛尉寺卿章惇的處分在幾天前終於下達——是一個表面很重而實際上卻非常耐人尋味的處分——由從四品上的衛尉寺卿,貶為從六品下的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從表面上看來,這是連降九級的嚴重處分,但是實際上,章惇卻依然留在中央,並且其職責只是由主管軍隊軍法紀律的主官,變成了負責國內安全的次官。而相關的責任人,武釋之在被審訊一次之後,便在獄中自殺,自然不再追究;王則雖然誤殺向安北,但是他將向安北的材料暗中交給樞府而非章惇,有功無過,只是降一級效用。

一件轟動一時的大案,就這樣輕輕地放下,表面上還做得無懈可擊。許多官員都私下裡感嘆章惇的好運氣。但是也有人固執地相信,「向安北案」並沒有結束。武釋之在獄中的自殺,並非沒有人懷疑。而段子介被提升為宣節校尉,並且擔任衛尉寺丞,更是讓人感覺意味深長。

不過對於章惇本人而言,無論是別人的羨慕也好,帶著惡意的猜測也好,他都並不太在意。兵部職方司員外郎這個任命,本身就包含了太多的信息——至少,皇帝是肯定他在衛尉寺所取得的政績的。而有一種傳言說,實際上是石越向皇帝推薦了這個職位給章惇——無論這個傳言是否屬實,有這種傳言的出現,本身就非常耐人尋味。

章惇始終相信,在這個大變動的時代,自己的最高點,絕不會止步於衛尉寺卿。如果自己的才能果真得到皇帝與石越的認可,那麼一切隱患,都不會太重要。

阿卡爾多對這些事情當然毫不知情,他看見章惇的背影時,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宋朝的官員,究竟有沒有設法弄來烏茲鐵礦?

不過他並沒有時間為這件事頭痛太久。很快,阿卡爾多發現了新的熱鬧。

大約五十名輕裝騎兵,護送著五輛載貨的馬車,從官道的南方向汴京方向賓士而來。而給他們引路的,正是剛剛騎馬過去的章惇與他的部屬。與此同時,從汴京外城方向,一隊全副武裝的步兵跑步而來,似乎正是來接應這五輛馬車的。

在天子腳下,是什麼樣的東西,竟然要兵部職方司員外郎親自接應,出動超過一百人的步騎軍隊?

阿卡爾多的好奇心,與許多汴京市民一樣,都被激發起來了。

便在阿卡爾多發現章惇出現在汴京城南的時候。

大宋先賢祠。殉道殿。

一個男子跪在蒲團之上,鄭重地將煙霧裊裊的供香插入供台前的香壇中。他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的虔誠,似乎那些死去的先賢,正睜大了眼睛,在神壇上望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陣微風從殿外吹入,輕輕地帶開神主牌位上的黃綢,現出一行描金正楷:「大宋熙寧八年兵器研究院殉難諸賢總神位」。

男子凝視著神主牌位,半晌,方緩緩站起身來,輕聲嘆道:「諸位師友,今日可瞑目矣。」

他說完便轉身大步走出殉道殿,沒有再回頭,似乎是不願意讓那些早逝的師友,看見自己眼中噙著的淚水。直至離開殉道殿很遠,他才回過頭來,遠遠望著殿門上方當今熙寧皇帝御筆親題的「殉道殿」豎匾,痴痴地發著呆。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熙寧八年七月的夜晚,那悲愴的歌聲,依然還在他的耳邊環繞。

「不要太勉強。我不想再看到犧牲。」這句話,也是在那一年,石山長親口對自己說的吧?那時候殉道殿還沒有建成,他們是在正殿說的……

趙岩想起了自己的承諾。

「我終於成功了!」這個男子在心裡無聲地喊道。

殉道殿外的香壇內,一本剛剛印出來的線裝書正在燃燒,火焰被微風吹得上下亂竄。從燒了一半的封皮上,還可以看出書上赫然印著「火藥填裝暨拋物原理」一行小字。

汴京內城的大梁門外西北,凈慧院。

大約在熙寧八年八月,當今熙寧皇帝將金水門外的英宗潛邸改為佛寺,賜名興德院,同時賜給興德院淤田三千頃。這種事情在當時本來很尋常,但是僅僅在幾個月後,熙寧九年,皇帝採納了石越奏摺的建議——詔令天下所有曾經接受過朝廷賜地的寺院庵堂,按其土地之多少,接納固定數量的孤兒撫養至十六歲,並由各地慈幼局監督,在其十六歲之前,不僅禁止這些孤兒出家,並且寺院還要替這些孤兒開設《論語》與算術兩門功課。否則,就要收回賜給寺廟的全部田產。據說當年皇帝本來想要特旨許大相國寺例外,結果范純仁說了句「法無例外」,於是大相國寺也被歸入詔令涉及的範圍之內——不過傳聞皇帝為了安撫大相國寺的情緒,暗中對大相國寺有另外的賞賜。

熙寧九年的這份詔令影響十分深遠,但在初期實施的時候,就有寺廟陽奉陰違,甚至公然抗旨。凈慧院便是十分典型的例子。凈慧院本來是南唐後主李煜歸宋後的住所,李煜死後,此地便建為寺院。儘管李後主信佛至死不悟,而且這裡亦的確曾是李後主的住宅,但是開封府慈幼局認定李煜是宋朝的隴西公、違命侯,所以凈慧院也在詔令包括的範圍之內。然而凈慧院的主持仗著自己在公卿之中有一點影響力,卻要求孤兒必須為小沙彌,否則凈慧院便沒有道理接納。結果雙方在開封府打了一個多月的官司,事情越鬧越大,竟然鬧到了皇帝御前。趙頊勃然大怒,批了一句「若出家無慈悲心終亦不能正果」,於是開封府判凈慧院主持刺配千里,所有僧眾強制還俗,將凈慧院的全部財產沒官。

這件事便是有名的「凈慧院案」。自此案後,再也沒有寺院敢於公開反對撫育孤兒的詔令。不過慈幼局最終也沒有得到凈慧院,因為凈慧院在熙寧十年,被皇帝賜給了兵部職方司。從此,這裡便成了職方司的屬司。但名字卻依然叫凈慧院。

從城南來的馬車,在禁軍的護衛下,進城後繞了一個九十度的大圈,最終到了凈慧院前。章惇指揮著兵士,趕著馬車進了凈慧院。

「這批火炮一共四門。這是與去年二月一日試驗成功的那門火炮完全不同的火炮。」兵器研究院負責監押的官員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章惇看了這位官員一眼,沒有理會,只是繼續指揮著兵士,將馬車趕進倉庫。

所有火炮的參數,都是作為軍事機密而存在的。章惇是負責國內安全的次官,兵器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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