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安改制 第五節

熙寧十一年正月初四。

環州。一座堆滿積雪的城市。

戰爭已經結束。但是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在大雪之下,如今卻是處處斷垣殘瓦。龍衛軍的將士們一臉肅穆地在城中穿巡,許多人的臉上都帶著憤怒。

西夏人撤退的時候,將這裡洗劫一空,整座城市,完全變成了空城。

不過,萬幸的是,這場戰爭,最終是大宋贏了。

只要是大宋贏了,希望就還在。被破壞的,可以重建;被掠奪的,可以再造!

這一天來,宋軍將士們,總是不由自主地把頭扭向城外的方向。雖然他們看不到城外在發生什麼,但是他們知道,環州重建的希望,就在城外,就在今日。

城外。

石越身著三品紫袍,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騎在一匹名為「虎駒」的黑色河套馬上,駐立在雪地上,默默地眺望著西方。按理此時他應當在長安,但是他卻堅持來到了硝煙未盡的環州。

此時,在他的身邊,拱衛著種諤親自率領的四千龍衛軍。另有千餘廂兵押送著上百輛兩輪推車,推車上堆滿了東西。但沒有人朝那些推車多看一眼,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瞬地注視著西方。只有戰馬不耐煩地踢著前蹄,大口大口地噴著熱氣。

大雪一片一片地在空中旋轉,緩緩落在人們身上。

良久,終於,西方出現了人影。

一名西夏小校騎著戰馬從遠處賓士而來,馬蹄踏在雪地上,濺起陣陣雪泥。

石越與身邊的環州知州張守約交換了一下眼神,張守約立刻做了個手勢,兩名宋軍策馬衝出陣中,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我是夏國仁多統領使者,奉命求見大宋張公守約張大人!」西夏小校停下馬來,使勁拉住因慣性兀自向前沖的戰馬,高聲回道。

「大宋陝西路安撫使石大人在此,爾仁多將軍何不親來?」

那小校聽到此話,似是吃了一驚,一時竟沒有注意到宋軍口中斥責的語氣。他抬頭觀望宋軍陣形,果然居中是一面巨大的「石」字帥旗。小校連忙滾身下馬,抱拳說道:「不知石帥虎駕在此,多有冒犯。仁多統領遣小人傳語張大人,西方小邦,並不敢冒犯上國天威。此番歸還環州百姓,是有修好之意,請天朝不必以兵戟相對。便請張大人許可,雙方各以一百騎為限,在此前五里處相會。」

他聲音極大,石越與張守約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種諤當即吐了口痰,大聲罵道:「他奶奶的仁多澣敢戲耍老子,我種諤便踏平他的青崗峽。」

張守約卻只是向石越一欠身,沉聲道:「石帥,便讓下官走一遭。」

「本帥與大人一道前往。」石越平靜地說道。

張守約與種諤等人都是大吃一驚,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難道本帥還怕了仁多澣不成?」石越雖然沒有發怒,但是聲音中卻帶著一種威嚴。「那些百姓是本帥累著他們被西夏人擄去的,本帥便要親自迎他們回到家鄉。」

「是。」張守約知道石越心意已決,便不再勸說。他勒馬上前數步,向西夏小校喝道:「爾可回報仁多統領,便道大宋陝西路安撫使石大人親自前來會他。」

西夏小校遲疑了一下,帶著幾分敬畏望了石越的帥旗一眼,向張守約抱拳答應了,便躍身上馬,勒轉馬頭,驅馬回營。

很快,緊隨著西夏小校的馬蹄印,在綏德之戰中立下大功的田烈武率領幾十名挑選出來的龍衛軍將士,騎著馬跟了過去。

雖然料定仁多澣不敢玩什麼花樣,但是宋夏處於敵對狀態之中,必要的謹慎是不可少的。

一直等到田烈武傳回來沒有異常的情報,石越才與張守約率領侍劍等一百名親兵,率領廂軍押著車隊向會面地點馳去。種諤則率領大軍,在原地策應。

石越等人到達會面地點的時候,才發現仁多澣早已到了。不多不少,一百名西夏騎士列成五行,排成雁行之陣肅立著。

在距離仁多澣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勒住坐騎,石越仔細打量著仁多澣:粗短身材,臉型微胖,留著一大把鬍子,笑眯眯的雙眼,彷彿沒什麼威脅。

「真笑面虎也!」石越回頭向張守約低聲說道。他自是不會被仁多澣和善的外表所欺騙。

「久仰石學士之名,今日得見,幸甚!幸甚!」仁多澣的聲音十分洪亮,語氣中充滿了真誠與善意。

石越在馬上拱了拱手,高聲應道:「今日能見到仁多統領,某亦覺幸甚。」他揮鞭指著廂軍所押車隊,說道:「贖金本帥已經帶來,敢問我大宋環州百姓,現在何處?」

仁多澣笑道:「石學士果然是個痛快人。」他朝身邊一人微微頷首,那人便驅馬出列,向陣後跑去,不一會兒,遠遠便望見數千黑壓壓的百姓,在西夏騎兵的押送下,向這邊走來。石越向張守約點點頭示意,張守約便領了幾個人出列等候。這些人每人手中,都拿著一本書冊。

「仁多統領勿怪,待百姓帶到,我等便要按戶簿清查人數,每清點五十戶交納一次贖金。」

「好說。」仁多澣滿口答應,笑道:「那些事,讓手下人去辦便是。既是石學士親來,還有幾樣東西,我要親自送還給學士。」說罷,仁多澣連續擊掌三聲,清脆的掌聲在空氣中響起,便見幾個人抬著什麼東西,從陣後走上前來。

密密的雪片從空中連綿不斷地直落,不用多時,每個人的身上都鋪上了一層白絨絨的雪花。在這漫天的雪花中,兩副黑黝黝的棺木,由八個西夏士兵抬著,踏著積雪,一步一步向石越這邊走來。

石越早已料到仁多澣要「送還」的是何物,也早已盤算好要如何「從容」地應付這個場面。但在他看到兩副靈柩的那一刻,感情卻突然無法控制,神色立刻變得肅穆起來。他凝視著那兩副棺木,雙唇抿緊,眼睛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惋惜、悲痛與尊敬之情。一瞬間,他腦海中,充斥著狄詠與王恩的音容笑貌。

「這是狄將軍與王將軍的屍首……」仁多澣不知是被石越的情緒所感染,還是出自內心的敬重狄詠與王恩,亦或僅僅只是演戲,他的聲音也變得低沉,「此等忠義之士,天下當共仰之。」

石越沉重地點了點頭,向仁多澣抱了抱拳,道:「多謝統領。」說罷,他也不願意再演戲,翻身下馬,手按佩劍,立於道旁,靜靜等候狄詠與王恩的靈柩走近。

朔風凜凜,雪花飄舞,天地之間,一片肅然。

石越便如同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道旁。侍劍早已下馬,牽著「虎駒」與自己的坐騎,站立在石越的身後。張守約、田烈武與石府親兵及其他的宋軍將士,卻都還騎在馬上,帶著幾分手足無措地望著石越——

在狄詠與王恩的靈柩走近的那一刻,堂堂大宋陝西路安撫使、位居三品的石越雙手合攏,朝著兩個品秩不到五品的武官的靈柩,鄭重其事地拜了下去!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無論宋人夏人,在這一刻,都是同樣的吃驚。一個抬靈的西夏士兵,被石越這一拜,幾乎嚇得膝蓋都軟了。許多人都張圓了嘴巴,無法掩飾自己的震驚。

石越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驚世駭俗。

他只想表達自己的感情,卻沒有想到,無論宋朝還是西夏,依然都是等級社會。在石越看來,凡是為國獻身的人,即便以皇帝之尊,也理所應當表示尊敬之意,這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但在當時的人們心中,卻有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以石越身份之「尊貴」,這一拜實是非比尋常。

震驚、疑惑、感動……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混雜,這山野雪地之間,竟然突然間變得無比的寂靜。

抬靈的西夏士兵緩緩地將狄、王的靈柩移交到宋軍士兵手中,在石越的這一長拜之下,雙方都不由自主地鄭重其事起來。當時戰爭雖然剛剛結束,但是隨著西夏建國以來少有的大敗,石越的威名卻十分迅速地傳遍西夏軍中。而對於宋軍士兵而言,他們會下意識地尊敬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統帥,更何況在傳聞之中,也有不少人都聽說「忠烈祠」是石越所倡建。石越也因此成為一個在普通士兵心中漸漸有了威信的大臣。這樣的大人物都用如此恭肅的態度來迎接狄、王靈柩的回國,這些普通士兵也不由自主地受這氣氛感染,每一個動作都莊重起來。

一直到狄、王的靈柩被宋軍士兵抬入陣後,石越才直起身體來,按劍環顧,慨聲說道:「蒼天厚土可為之證!大宋陝西安撫使、端明殿學士石越在此立誓:自今而後,凡為國而戰者,無論尊卑等級,其生,則當歸為大宋人;其死,亦當歸為大宋鬼!不論代價幾何,我大宋絕不棄一人駭骨於異域!」

他的聲音高亢激越,雖然風雪之中,這個誓言亦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人們在這一刻,忽略了石越誓言中的狂悖——這個誓言,惟有天子或宰相方能立下。但是在場的每個人,無論宋夏,無論是仁多澣、張守約,還是普通的士兵、百姓,卻都相信石越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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